殿中安靜了三息。
為何需要防腐,五個字砸在金磚上,比方才那本奏摺還重。
靖嘉帝五指攥住龍椅扶手,攥得骨節嶙峋。
沈安心跪在地上,心跳擂得後背發麻,她沒抬頭,餘光掃到凌驍繃直的脊背,又掃到御階旁馮公公微微偏轉的腳尖。
【求求了,皇帝你趕緊接茬啊,跪在金磚上膝蓋疼死了。】
靖嘉帝沒有接茬。
他慢慢坐了回去,手掌重新搭上扶手,語調恢復了先前的平淡,方才被詰問的那一瞬,竟已無跡可尋。
“凌驍,太子新喪,你不思哀痛,反倒質疑朝廷驗屍。”
他頓了頓。
“朕念你揚州有功,不與你計較。”
“但沈氏涉嫌謀害太子,人證物證俱在,先收押天牢候審。”
凌驍站了起來。
沈安心幾乎同時拽住了他的手腕。
她的手冰涼,指甲掐進他腕骨內側的軟肉裡,力道不大,掐的位置卻極巧,恰是凌驍在暗影衛中用慣了的緊急制止暗號。
凌驍的腳步生生止住。
靖嘉帝的聲音從上方落下來,一字一字碾過殿磚。
“再動一步,視為謀反。”
滿殿文武連呼吸都斂了去。
凌驍低頭看了一眼沈安心。
她跪在地上仰著臉看他,桃花眼裡淚痕還沒幹,眼底卻是清醒的。
她朝他眨了下眼。
很快。
快到周圍的人看不清。
凌驍的手指緊了又松,頜骨咬得死緊。
三息後,他鬆開了拳。
“臣遵旨。”
兩個字從牙縫裡擠出來,帶著血味。
禁軍上前,一左一右架住沈安心的手臂。
沈安心被禁軍拖起的瞬間,後背撞上甲冑冰涼的鐵片,痛感沿脊柱一路竄上來。
她沒吭聲,踉蹌著跟禁軍走了兩步,忽然偏過頭。
“夫君。”
凌驍的脊背繃緊了一瞬。
她笑了笑,嘴角扯得很用力,聲音壓得極輕,剛好夠他聽見。
“家裡那株雪蓮該澆水了,別忘了。”
【別衝動,我有辦法。】
凌驍沒動,目光釘在她身上,周身的殺氣滲出來,又被他全都壓了回去。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殿門外。
天牢在皇城西北角,獨佔一座院落,三面是牆,一面臨河。
沈安心被推進去的時候,冷風裹著水腥味撲了滿臉。
石階往下延伸,兩側的鐵壁燈籠間隔三丈一盞,火光跳得有氣無力,越往深處越暗。
押她的禁軍在第三道鐵門前停了腳。
馮公公的聲音從身後飄過來。
“幾位軍爺辛苦了,剩下的路,咱家親自送沈夫人。”
禁軍對視了一眼,抱拳退了。
腳步聲遠了之後,馮公公的笑臉收了起來。
他從袖中摸出一個巴掌大的油紙包,手法極快極利落,塞進沈安心手裡。
“夫人,皇上要的是活口。”
他的聲音壓得極低,嘴唇幾乎沒動。
“進了裡頭,別吃他們送的飯。”
沈安心攥住油紙包,看了他一眼。
“馮公公這是哪頭的?”
馮公公輕輕笑了一聲,拂塵一甩,轉身走了。
留下一句話,飄飄忽忽的。
“咱家一直是活著那頭的。”
【好傢伙,職場版牆頭草,這種人在我們公司能活到退休。】
沈安心將油紙包塞進袖口,跟著獄卒往深處走。
最後一道門開啟的時候,潮氣劈面湧來,厚重得幾乎透不過氣。
水牢。
腳下是溼滑的石板,積水沒過腳踝,冷得她骨頭縫都在抽。
牢房三面石壁,一面鐵柵,對面是一堵厚牆,牆那邊隱約傳來人聲。
沈安心蹲下身,將油紙包拆開。
幾塊粗糧幹餅,硬得能砸核桃。
幹餅下面壓著一小撮黑色粉末,用蠟紙裹著。
她捏起蠟紙,湊近鐵欄上那盞快滅的油燈,看了兩息。
粉末細膩,無味,微微泛著冷光。
顯蹤粉。
沈安心的指尖一抖。
這東西是她在揚州親手調的。
月光石粉加銀丹研磨,沾在面板或衣物上,肉眼看不見,但在特定角度的光線下會泛出熒藍色的微光。
馮公公怎麼會有?
她把粉末收好,腦子飛速運轉。
牆那邊的聲音忽然大了起來。
“血,鑰匙......要你的血。”
那女聲沙啞而斷續,一個字一個字往外刮,乾澀得不成人聲。
“我的臉,換不來的,哈哈,換不來。”
沈安心的動作停了。
蘇清婉。
賜白綾,收屍,青鋒親自驗過。
死透了的人。
【等等,馮公公說屍體是內務府收殮的。內務府是誰的地盤?司禮監。】
【死沒死,還不是馮公公一句話的事?】
她的後背貼上了寒涼的石壁。
蘇清婉的聲音還在繼續,越來越含混,半夢半醒地呢喃著。
“紅丸......紅丸要心頭血,他說我不夠,不夠純。”
沈安心閉上眼,將這些碎片一一歸位。
蘇清婉沒死。
馮公公留了活口。
留活口,是因為蘇清婉知道的太多。
紅丸。
血脈。
雀奴。
馮公公把她關在這裡,是備用棋子。
而現在,他把沈安心也關到了隔壁。
【老狐狸。他把兩個知情人放在一起,是讓我自己拼圖。】
不知過了多久,鐵門外傳來腳步聲。
一個身形瘦小的女獄卒端著木盤走進來,粗碗裡盛著灰撲撲的稀粥。
沈安心沒動。
女獄卒將木盤放在地上,猶豫了一息,忽然跪了下來。
她張開嘴,從舌根底下吐出一枚蠟丸,雙手呈上。
“皇后娘娘口諭。”
沈安心接過蠟丸,碾開。
蠟紙上字跡極小,是女人的筆跡,娟秀但急促。
“金針為西域貢品,針尾刻雀奴印記。此物三日前自查抄英國公庫房中取出,由司禮監造冊領走。另,真太子在冷宮靜思軒,尚有一息。”
沈安心將蠟紙攥進掌心。
雀奴。
英國公的死士組織,揚州之後已被連根拔起。
但皇帝用了雀奴的東西來栽贓。
她的指甲掐進掌心。
【他不只是要殺凌驍。】
【他是要把所有跟前朝沾邊的勢力一鍋端,雀奴的鍋甩給凌驍,凌驍的鍋甩給前朝餘孽,一張網,一個都跑不了。】
女獄卒退了出去。
沈安心靠著牆壁,將所有線索在腦中捋了一遍。
金針。
司禮監領走。
三日前。
領走它的那個太監。
牆壁被敲響了三聲。
一短,一長,一短。
暗影衛的暗號。
對面石壁傳來一個壓得不能再低的聲音。
“夫人。”
青鋒。
沈安心貼上去。
“大人已查明,那枚金針三日前從英國公府查抄庫房中領出,經手人是司禮監六品隨堂太監張德順。”
青鋒的聲音頓了一拍。
“此人今夜在天牢當值。”
沈安心的眼睛亮了。
“讓大人別動,把人往我這邊引。”
石壁那頭沉默了兩息。
“大人說......”
青鋒的嗓音裡帶了幾分說不清的況味。
“大人的原話,告訴那個敗家娘們,她欠的和離費又漲了。”
沈安心嘴角抽了一下。
【都甚麼時候了,還惦記佔嘴上便宜。】
但指尖抖了一下。
不是冷的。
她低頭,從袖中取出那撮顯蹤粉,在掌心碾勻,薄薄一層,肉眼幾乎看不出來。
蘇清婉的呢喃聲從隔壁穿過來,無調無拍,恍恍惚惚的。
水牢的燈油終於燒盡了,最後那點火苗跳了兩下,滅了。
黑暗裡,沈安心的呼吸很穩。
她攥著滿手熒藍色的粉末,對著牢門的方向,唇角微微一彎。
“張公公。”
她的聲音在水牢裡迴盪,淒厲又尖銳,滿是受了天大委屈的哭意。
“求您行行好,給口乾淨的水喝,臣妾冤枉啊。”
哭腔拔得又高又慘,順著石壁傳出去老遠。
走廊盡頭,一個腳步聲停了。
然後,折返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