遞到眼前的白玉杯中,琥珀色的酒液澄澈,映著殿內跳動的燭影,光澤溫潤,也幽暗。
沈安心的視線死死盯在這一小盞的液體上,周遭寂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一聲重過一聲,狠狠敲在她的胸膛上。
皇帝,這是要卸磨殺驢嗎?
她才剛剛把皇帝的便宜兒子從棋盤上掀翻,他便要徹底清除掉她這個知道內情的卒子。
帝王心術,果然比地窖裡的陳煤還要黑。
沈安心抬眼,看向馮公公那張紋路深刻的臉,那笑意之下,是深不見底的宮闈寒潭。
也罷,穿來這世道,每日在刀尖上行走,提心吊膽,也確實累了。
死了,便當是解脫,至少不必再欠著凌驍那筆還不清的人情,更不必還他那些真金白銀了。
馮公公眼中的訝異愈發濃重,他看見眼前這個女子,在生死關頭,臉上竟慢慢漾開一抹笑。
那笑意與她眼角那顆淚痣相映,穠麗又悽絕,有種開在刑場之上的決然。
她伸出手指,指尖微涼,卻不見丁點兒顫抖。
她穩穩端起那杯“安神酒”,在馮公公的注視下,仰頸,飲盡。
沒有預想中的灼痛,也沒有穿腸的劇毒。
酒液順喉而下,帶著股奇異的甜香,緊接著,是排山倒海的沉重睡意。
眼前的燭火暈開一片又一片的暖光,馮公公那張恭謹的臉也開始扭曲、模糊。
意識沉入無邊黑暗的前一瞬,她腦中只餘下最後一個念頭。
這,怕不是蒙汗藥......天家行事,竟也這般不磊落。
......
再次醒來時,有清淺的海棠花香氣縈繞在鼻端。
是清暉苑的味道。
沈安心睜開眼,視線裡是熟悉的、帳頂上繡著纏枝海棠的流蘇錦帳。
腦中一片空白,唯有殘存的、對死亡的恐懼和劫後餘生的恍惚。
她動了動身子,那件在圍場裡沾滿血汙與塵土的騎裝不見了,身上換了乾淨柔軟的寢衣。
她還活著。
她回到了相府。
那凌驍呢?
這個念頭如同驚雷,劈開她腦中所有的混沌。
沈安心掀開錦被,甚至顧不上穿鞋,赤足踩在冰涼的地面上,瘋了般直向屋外衝去。
“夫人!夫人您醒了!”
身後傳來春桃又驚又喜的呼喊,可她甚麼都聽不見,也甚麼都顧不得了。
她用力推開凌驍臥房那扇厚重的紫檀木門,那股濃得化都化不開的藥味迎面撲來。
屋子裡光線昏昧,只在西窗漏進幾縷殘陽的餘光。
男人半靠在床頭,身上只鬆鬆垮垮地穿著一件白色中衣,露出胸膛和肩上纏繞的一圈圈厚重繃帶,有暗紅的血色從紗布下隱隱滲出。
凌驍醒著。
只是,面色白得沒有一絲生氣,唇上也乾裂起皮,唯獨那雙深沉的鳳眼,在昏暗裡亮得驚人。
自她撞進來的那一刻,他的視線便一瞬不移地鎖在她身上。
那目光沉重、滾燙,帶著她從未見過的執拗,要將她的身影,生生烙進他的骨血裡。
兩人隔著數步的距離,誰都沒有開口。
靜謐的空氣裡,只有彼此交錯的、急促的呼吸聲。
最終,是沈安心先動了。
她一步,一步,走向床榻。
她走到床邊,看見桌案上放著一杯涼水,便伸手拿了起來。
她的手抖得厲害,杯沿磕碰著牙齒,發出細碎的輕響,清澈的水灑了大半出來,濡溼了她的前襟。
她想喂他喝水。
可她卻連一隻杯子都端不穩。
就在這時,一隻修長冰涼的手,覆上了她的手背。
凌驍伸出那隻沒有受傷的左手,將她顫抖的手連同那隻青瓷杯,一同包裹進自己的掌心,然後緩緩地,湊到自己唇邊。
他的手,很涼。
她的手,滾燙。
他喝水的動作很慢,每一次吞嚥,似乎都牽動了背後的傷口,他那好看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很疼嗎?”
沈安心脫口而出。
這是她第一次,用這樣真切的、不帶任何偽裝與算計的語氣,對他說話。
凌驍的動作停頓了片刻,他抬起眼看她,沒有回答。
只是,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裡,翻湧著她看不懂的、複雜而炙熱的情感。
連日來的驚嚇、恐懼、疲憊,在這一刻盡數決堤。
確認他還活著,沈安心那根緊繃到極致的弦,終於斷了。
她守在床邊,不知不覺間,竟握著他冰涼的手,趴在床沿睡了過去。
在半夢半醒的混沌裡,她卸下了所有的防備與偽裝,那些積壓在心底最深處的情緒,化作了最真實的、連她自己都未曾意識到的心聲,被床榻上那個始終清醒的男人,一字不漏地,清晰捕捉了去。
【......凌驍你這個混蛋......你要是真死了,我找誰去吵架......找誰去耍賴......】
【......除了你,還有誰會冷著臉,卻把京城最好的東西都送到我面前......】
【......還有哪個傻子,會拿自己的命,來換我的命......】
【......我的和離書,我的撫養費......都還沒拿到手呢!你怎麼敢死......】
心聲從最初帶著財迷本性的抱怨,到最後,已帶上了濃重的鼻音,和她自己都未察覺的、深切的依賴與恐懼。
凌驍的身子紋絲不動。
他靜靜地聽著,聽著這句句帶刺,卻又字字深情的“抱怨”。
那顆在權謀詭計中浸泡得早已冰冷堅硬的心臟,被一隻溫熱的小手緊緊攥住,再被揉進了一團滾燙的棉花裡。
酸澀、滾燙、柔軟得一塌糊塗。
這是他二十四年的人生裡,聽過的,最動人的情話。
他垂下眼,視線落在她沉睡的側顏上,落在她眼角那顆小小的淚痣上。
他眼底經年不化的冰川,在這一刻,徹底消融。一片深不見底的、名為珍愛的溫柔海洋,將他整個人淹沒。
他用盡了身上所有的力氣,緩緩地,堅定地,反握住她的手,力道大得幾乎要將她的骨節捏碎。
然後,他湊到她的耳邊,用沙啞卻又無比清晰的聲音,一字一句地說道:
“和離書?......下輩子吧。”
話音落下,冰涼而虔誠的吻,便輕輕印在了她交疊的指節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