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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你怎麼敢死?

遞到眼前的白玉杯中,琥珀色的酒液澄澈,映著殿內跳動的燭影,光澤溫潤,也幽暗。

沈安心的視線死死盯在這一小盞的液體上,周遭寂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一聲重過一聲,狠狠敲在她的胸膛上。

皇帝,這是要卸磨殺驢嗎?

她才剛剛把皇帝的便宜兒子從棋盤上掀翻,他便要徹底清除掉她這個知道內情的卒子。

帝王心術,果然比地窖裡的陳煤還要黑。

沈安心抬眼,看向馮公公那張紋路深刻的臉,那笑意之下,是深不見底的宮闈寒潭。

也罷,穿來這世道,每日在刀尖上行走,提心吊膽,也確實累了。

死了,便當是解脫,至少不必再欠著凌驍那筆還不清的人情,更不必還他那些真金白銀了。

馮公公眼中的訝異愈發濃重,他看見眼前這個女子,在生死關頭,臉上竟慢慢漾開一抹笑。

那笑意與她眼角那顆淚痣相映,穠麗又悽絕,有種開在刑場之上的決然。

她伸出手指,指尖微涼,卻不見丁點兒顫抖。

她穩穩端起那杯“安神酒”,在馮公公的注視下,仰頸,飲盡。

沒有預想中的灼痛,也沒有穿腸的劇毒。

酒液順喉而下,帶著股奇異的甜香,緊接著,是排山倒海的沉重睡意。

眼前的燭火暈開一片又一片的暖光,馮公公那張恭謹的臉也開始扭曲、模糊。

意識沉入無邊黑暗的前一瞬,她腦中只餘下最後一個念頭。

這,怕不是蒙汗藥......天家行事,竟也這般不磊落。

......

再次醒來時,有清淺的海棠花香氣縈繞在鼻端。

是清暉苑的味道。

沈安心睜開眼,視線裡是熟悉的、帳頂上繡著纏枝海棠的流蘇錦帳。

腦中一片空白,唯有殘存的、對死亡的恐懼和劫後餘生的恍惚。

她動了動身子,那件在圍場裡沾滿血汙與塵土的騎裝不見了,身上換了乾淨柔軟的寢衣。

她還活著。

她回到了相府。

那凌驍呢?

這個念頭如同驚雷,劈開她腦中所有的混沌。

沈安心掀開錦被,甚至顧不上穿鞋,赤足踩在冰涼的地面上,瘋了般直向屋外衝去。

“夫人!夫人您醒了!”

身後傳來春桃又驚又喜的呼喊,可她甚麼都聽不見,也甚麼都顧不得了。

她用力推開凌驍臥房那扇厚重的紫檀木門,那股濃得化都化不開的藥味迎面撲來。

屋子裡光線昏昧,只在西窗漏進幾縷殘陽的餘光。

男人半靠在床頭,身上只鬆鬆垮垮地穿著一件白色中衣,露出胸膛和肩上纏繞的一圈圈厚重繃帶,有暗紅的血色從紗布下隱隱滲出。

凌驍醒著。

只是,面色白得沒有一絲生氣,唇上也乾裂起皮,唯獨那雙深沉的鳳眼,在昏暗裡亮得驚人。

自她撞進來的那一刻,他的視線便一瞬不移地鎖在她身上。

那目光沉重、滾燙,帶著她從未見過的執拗,要將她的身影,生生烙進他的骨血裡。

兩人隔著數步的距離,誰都沒有開口。

靜謐的空氣裡,只有彼此交錯的、急促的呼吸聲。

最終,是沈安心先動了。

她一步,一步,走向床榻。

她走到床邊,看見桌案上放著一杯涼水,便伸手拿了起來。

她的手抖得厲害,杯沿磕碰著牙齒,發出細碎的輕響,清澈的水灑了大半出來,濡溼了她的前襟。

她想喂他喝水。

可她卻連一隻杯子都端不穩。

就在這時,一隻修長冰涼的手,覆上了她的手背。

凌驍伸出那隻沒有受傷的左手,將她顫抖的手連同那隻青瓷杯,一同包裹進自己的掌心,然後緩緩地,湊到自己唇邊。

他的手,很涼。

她的手,滾燙。

他喝水的動作很慢,每一次吞嚥,似乎都牽動了背後的傷口,他那好看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很疼嗎?”

沈安心脫口而出。

這是她第一次,用這樣真切的、不帶任何偽裝與算計的語氣,對他說話。

凌驍的動作停頓了片刻,他抬起眼看她,沒有回答。

只是,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裡,翻湧著她看不懂的、複雜而炙熱的情感。

連日來的驚嚇、恐懼、疲憊,在這一刻盡數決堤。

確認他還活著,沈安心那根緊繃到極致的弦,終於斷了。

她守在床邊,不知不覺間,竟握著他冰涼的手,趴在床沿睡了過去。

在半夢半醒的混沌裡,她卸下了所有的防備與偽裝,那些積壓在心底最深處的情緒,化作了最真實的、連她自己都未曾意識到的心聲,被床榻上那個始終清醒的男人,一字不漏地,清晰捕捉了去。

【......凌驍你這個混蛋......你要是真死了,我找誰去吵架......找誰去耍賴......】

【......除了你,還有誰會冷著臉,卻把京城最好的東西都送到我面前......】

【......還有哪個傻子,會拿自己的命,來換我的命......】

【......我的和離書,我的撫養費......都還沒拿到手呢!你怎麼敢死......】

心聲從最初帶著財迷本性的抱怨,到最後,已帶上了濃重的鼻音,和她自己都未察覺的、深切的依賴與恐懼。

凌驍的身子紋絲不動。

他靜靜地聽著,聽著這句句帶刺,卻又字字深情的“抱怨”。

那顆在權謀詭計中浸泡得早已冰冷堅硬的心臟,被一隻溫熱的小手緊緊攥住,再被揉進了一團滾燙的棉花裡。

酸澀、滾燙、柔軟得一塌糊塗。

這是他二十四年的人生裡,聽過的,最動人的情話。

他垂下眼,視線落在她沉睡的側顏上,落在她眼角那顆小小的淚痣上。

他眼底經年不化的冰川,在這一刻,徹底消融。一片深不見底的、名為珍愛的溫柔海洋,將他整個人淹沒。

他用盡了身上所有的力氣,緩緩地,堅定地,反握住她的手,力道大得幾乎要將她的骨節捏碎。

然後,他湊到她的耳邊,用沙啞卻又無比清晰的聲音,一字一句地說道:

“和離書?......下輩子吧。”

話音落下,冰涼而虔誠的吻,便輕輕印在了她交疊的指節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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