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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皇帝,到底信了她幾分?

殿門開啟的聲響,在空曠的靜心苑裡拖出沉悶的迴音。

進來的人是沈宏才。

他身上那件四品文官的雲雁補子官服有些起皺,許是入宮時走得急,袍角還沾著未乾的泥星,襯得他整個人愈發顯得侷促不安。

他根本不敢去看上首垂手侍立的馮公公,那宦官身上無聲的氣壓,讓他連呼吸都覺得滯澀。

他的視線在昏暗的殿內逡巡一圈,最後落在窗下的女兒身上,眼神躲閃,臉上交織著做為父親的威嚴和臣子的惶恐。

“安心啊。”

他開了口,嗓音乾澀,端著慣用的語重心長。那腔調裡沒有半分溫情,只有令人作嘔的權衡與算計。

“茲事體大,你......你不可再胡言亂語了。”

他一面說,一面拿眼角去瞟馮公公的臉色,見對方面上並無反應,才又向前湊了兩步,聲音壓得更低,帶著商量的、幾乎是乞求的口吻,“三殿下千金之軀,凌驍他又......你只消認個錯,就說是你們夫妻間起了口角,一時失手,誤傷了殿下。聖上是仁慈的,看在首輔的顏面上,必定是會從輕發落的。”

沈安心笑了。

在這寂靜到能聽見燭火爆裂聲的偏殿裡,她的笑聲格外清晰,也格外冰冷。

“認錯?”她重複著這兩個字,尾音在昏暗中微微上揚,帶著譏誚,“父親的意思是,讓我替那個要殺我丈夫、要奪我性命的仇人認錯?您案頭放著的那些聖賢書,就是這樣教您明辨是非,這樣教您顛倒黑白的?”

“你!”沈宏才根本沒料到她會如此尖銳,一張老臉瞬間漲得通紅。她嫁人不過月餘,怎麼就跟變了個人似的。

沈宏才眼神滿是疑惑,臉上那點虛偽的慈父面具也掛不住了,聲音陡然拔高,“婦人之見!你懂甚麼!在家族榮辱面前,你個人受的那點委屈,又算得了甚麼!你已貴為當朝首輔的夫人,為何就不能為沈家,為你的兄弟姐妹們多想一想呢!”

家族榮辱。

又是這四個字。

沈安心只覺,寒氣已經深入骨髓裡。她看著眼前這個唾沫橫飛、滿口大義的男人,竟有些恍惚。

原主當真是這個男人親生的?

她在生死一線掙扎,在凌驍用後背為她擋下那致命一擊時,她的父親,她的家族,盤算的卻只是如何踩著她的屍骨,去攀附另一座看似更穩固的靠山。

她被賣過一次。如今,他們打算再賣她第二次。

就在這心寒至極,萬念俱灰的瞬間,那日書房中凌驍扔下賬冊時的眼神,毫無徵兆地在她腦海中清晰浮現。

那眼神冰冷、銳利,帶著洞悉一切的決斷。

她忽然就懂了,其實他早就看透了這一切。

沈家,於他而言,不過是一枚隨時可棄的棋子。

他為她鋪好了路,剩下的,需要她自己,親手斬斷這最後一道血脈的枷鎖。

沈安心眼底那些情緒的波瀾,徹底平息。她不再爭辯,甚至收斂了臉上所有的嘲諷。

她平靜地離了座,走到桌案邊,提起那把冰冷的錫製茶壺,為自己斟了杯早已涼透的茶。

燭光下,她的手指纖長白皙,握著粗糙的陶杯,有種驚心動魄的脆弱感。

然後,她端著那杯茶,一步步走到沈宏才面前。

沈宏才被她這番舉動弄得一怔,還當是女兒終於想通了,臉上剛要擠出一點欣慰的笑意。

“嘩啦——”

一杯冷茶,盡數潑在了他簇新的官靴前。

茶水四濺,她看著那暗色的水漬在冰冷地磚上迅速洇開,直到指尖傳來茶杯冰冷的觸感和無法抑制的輕顫,才後知後覺地鬆開了手。

“沈大人。”

她開口,稱呼的改變,已經乾脆利落地劃開了那層名為父女的牽絆。

“這杯茶,算是我沈安心,還你的生養之恩。”她的聲音平穩,“從今往後,我沈安心與沈家,再無瓜葛。我的榮辱,是凌驍給的;我的性命,是他救的。與你沈家,再無相干。”

沈宏才被這番話驚得目瞪口呆,他指著她,“你、你、你”了半天,卻半個字都說不出來。

就在此時,殿外,沉穩冷冽的聲音穿透了厚重的殿門,清晰地傳了進來。

是青峰。

“啟稟馮公公,禁軍統領,卑職青峰,奉我家大人醒前密令,有‘西北軍糧案’要犯密信,呈交聖上親啟!”

殿內兩人皆是一震。

青峰的聲音沒有停頓,“信中,詳述了三殿下如何勾結朝中官員,挪用軍糧,豢養私兵!”

“其中,就有禮部侍郎,沈宏才!”

“轟——”

沈宏才的腦子裡像是炸開一個驚雷。

聽到“勾結沈家”、“豢養私兵”這八個字,他雙腿一軟,再也支撐不住,“撲通”一聲,當場癱倒在地,面如死灰。

完了。

全完了。

凌驍......凌驍竟還留了這樣一手!

釜底抽薪,這是要將他,將整個沈家,都連根拔起!

靜心苑的殿門,再次被開啟。

這一次,殿外的天光似乎都明亮了些。

癱在地上的沈宏才像條失了脊骨的死狗,被兩名面無表情的禁軍拖了出去。

自始至終,沈安心都沒有再看他一眼。

訊息很快傳了回來。龍顏大怒。

靖嘉帝當庭下令,廢三皇子蕭景琰為庶人,終身圈禁於皇陵。禮部侍郎沈宏才,著即刻抄家下獄,秋後問斬。

不多時,馮公公又回來了。

他臉上的笑容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真切,甚至帶上了一絲難以言喻的......敬畏。

他對著沈安心,深深地躬下身子,姿態謙卑得近乎諂媚。

“夫人,聖上有口諭。”

“首輔夫人臨危不亂,忠貞護主,有大功於社稷。特賜‘安神酒’一杯,為您壓驚。”

他側了側身子,一名小太監低著頭,雙手捧著烏木托盤,緩步上前。

托盤上,靜靜地放著光潤的白玉酒杯。

杯中盛著琥珀色的液體,在窗外透進來的、最後一絲血色餘暉裡,泛著幽暗詭譎的光,一股極淡的、類似杏仁的甜香,若有似無地飄散開來。

飛鳥盡,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

皇帝,到底信了她幾分?

又或者,一個知道太多秘密,且手段狠絕的女人,本身就是一種威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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