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店房間在十七樓,落地窗正對著東臨的江景。
趙修元站在窗邊,青蘭坐在靠窗的沙發上。
門鈴響了。
趙修元起身去開門。
但見,顏令儀、餘成煦站在門外,後者穿著一件白色T恤,手裡拎著一個帆布袋,臉上帶著疑惑。
他往門裡張望,看到門口的趙修元,又看到沙發上坐著的陌生女人,腳步頓住了。
“令儀姐,”他扭頭看向顏令儀,“不是說聊畫展的事嗎?這兩位是……”
顏令儀展臂,面無表情:“你先旁聽,一會兒我有事問你。”
餘成煦滿腹狐疑地走進去,在角落的椅子上坐下。
顏令儀關上門,坐在沙發前。
她和青蘭對視著,目光一錯不錯。
“你和你姐姐不一樣,”青蘭忽然開口,“我暗中觀察你很久了。”
陡然聽得這話,趙修元神色不由一黯。
他轉過身來,看了青蘭一眼,又看向顏令儀。
“其實,我懷疑過何青藤,”趙修元說,“但采薇說,不是他。我也沒有機會查到有力的證據。沒多久,采薇就……”
房間裡,驟然安靜下來,落針可聞。
顏令儀沒接青蘭的話,只目光灼灼地望著她:“相信趙老師已經跟你說清楚了,我們找你的緣由。”
青蘭唇角扯了扯:“清楚。但我想知道,我會面臨甚麼樣的懲處?我不想撒謊。”
顏令儀沉默一時:“這我沒法給你保證,我不是司法人員。但你要相信一點,我既然願意大義滅親,我就給夠了誠意。”
青蘭噗嗤一笑:“冒昧地問一句,是因為……你很久沒有和他在一起生活,所以沒那麼深厚的感情嗎?”
顏令儀想了想:“我也不知道,或許吧。”
青蘭又問:“你就不怕,你姐姐怪你?”
顏令儀搖搖頭,對何采薇避而不提:“其實,前因後果我已經捋得差不多了,只是差證人。我相信,今天你既然坐在這兒,一定是願意作證的。”
青蘭低下頭,沉默一時,才徐徐開口:“算是吧。我知道我做錯了。可是,當時我確實沒有選擇。”
她開始講述。
出乎顏令儀意料的是,青蘭不是“被失蹤”的,而是主動“失蹤”的。
母親精神病的治療需要大量費用,親戚們已經不願意借錢,而她自己非常困窘。
彼時,老師何青藤找到她,說與其在畫壇上苦熬,不如籤一紙保密協議,去馬賽的造假工坊,負責花鳥畫的造假,報酬很高。
“他說,那是一個臨摹工作室,做的是複製品生意,”青蘭的聲音很低,“我不怎麼信,我知道那些畫可能會被當做真品,出現在藝術品市場上,可是我也知道,這個活來錢快……”
儘管已有心理準備,但去了之後,青蘭還是發現自己被騙了。
那是一個龐大的造假工坊,專門做中國古代書畫的高仿,透過各種渠道賣回國內。
在“失蹤”的幾年裡,她固然掙了一些錢,但完全不能和外界聯絡,護照被收走,園區有圍牆、保安、監控。她想要逃,卻逃不走。
她心裡很急,但也默默企望,肖遙會幫她照顧母親。
去年底,工坊因為某些原因轉移人員,她好不容易逃出來,在當地做了微整容,然後偷渡回來。
重新聯絡上肖遙後,她終於把母親從醫院接了出去。
“造假工坊背後的老闆,是陸懷安嗎?”顏令儀問。
青蘭遲疑了一下:“應該是,我只看到過一眼。”
趙修元盯著青蘭,眼中自有一股懾人的氣勢:“青蘭,你能指證何青藤嗎?證明……他知道你去馬賽是做甚麼,並且是他主動把你送進去的?”
青蘭沒有回答,目光凝在顏令儀臉上。
見顏令儀衝她點頭,青蘭才表態:“顏小姐都不介意了,我還介意嗎?”
頓了頓,她苦笑道:“不知道……我造假會被判幾年?”
“你是證人,我會求情的。”趙修元道。
“行,我信你。”
倏然,顏令儀的目光從青蘭身上移開,落在餘成煦臉上。
“輪到你了。”
餘成煦愣了一下,身體微微往後靠:“我?我有甚麼要說的?”
他站起身,準備往門口走。
顏令儀沒有動,只是看著他:“你都已經來了,如果不說點甚麼,肯定是走不出去的。”
餘成煦的腳步滯住了。
他轉過身,臉上擠出一個笑容,但笑容有些僵硬:“姐,我……你別逼我,我……”
“一直以來我都覺得你挺奇怪,”顏令儀打斷他,語氣平靜,“態度很反覆,也多次表達‘我應該知道很多事’、‘我和我爸不一樣’的意思。我之前並不明白這是甚麼意思,但我後來想明白了。”
她看著餘成煦躲閃的眼神:“你一直以為,既然我爸和陸懷安勾結,那麼我也很可能參與其中。對不對?”
餘成煦的手不自覺地摳著褲縫,好一時,才點了點頭。
“你那次之所以對我示愛,”顏令儀繼續說,“也是想做給我爸看,做給陸懷安看。希望能跟我繫結,你才能藉助我,來徹底擺脫陸懷安。對不對?”
餘成煦抬起頭,看著她,眼神裡有驚訝,也有如釋重負。
“你猜的一點不錯,”他眼底一點黠色被壓了下去,“不過,你是甚麼時候猜到的?”
顏令儀澀然一笑:“最近吧。”
“我最近沒幹甚麼事。”
“你記不記得,你說過年前後,東南博物館趙秋月館長監守自盜、倒賣館藏文物的事。他僱用了高水平的畫師,臨摹倉庫裡一批珍貴的書畫,然後用高仿品替換真跡,把真跡偷運出去,送到國外拍賣行上拍。”
餘成煦撓撓頭:“我是說過……這怎麼了?”
趙修元從窗邊走過來,接過話頭:“我們接到線報,那一批書畫,也是由陸懷安和館長合作,找畫手臨摹的,然後由陸懷安負責銷贓。”
“線人?”
“這個,你不需要知道。”
趙修元當然不會告訴餘成煦,線人是皮埃爾。
前日,沐辰告訴皮埃爾,他那兩件上拍拍品賣出了不錯的價格。
旋後,沐辰對他軟硬兼施,讓他說出《春上放棹圖》的購買渠道。
皮埃爾本來不承認自己購買了賊贓,但沐辰說,他知道皮埃爾生意出了問題,正需要出讓大量幫手。
沐辰承諾,只要皮埃爾肯說出實情,自己能幫他高價變賣所有乾淨的藏品。
再者,皮埃爾畢竟只是買家,沒有太多責任。
話說至此,皮埃爾自然有著心動。考慮之後,他答應說出實情。
原來,那幅畫是從陸懷安手下的託尼那裡買來的。
皮埃爾也知道,陸懷安在做造假、售假的事,而且大多銷回國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