慶功宴的笑語,還在院中迴盪,牛肉湯鍋的熱氣氤氳。
沐辰坐在顏令儀旁邊,正要說話,突然手機響了。
沐辰看了一眼螢幕,忙起身接聽。
掛了電話,沐辰臉色有些為難,對何青藤說:“何叔,有個藏家臨時約見,他時間有點兒急。”
何青藤看了看女兒,見她點著頭,便搓了搓臉上酒後的紅暈:“去吧去吧,正事要緊。”
“那我先走一步了。”沐辰笑了笑,又睇了顏令儀一眼。
那一眼很淡,但她會意。
她微微頷首,繼續低頭喝湯。
沐辰走後,院子裡的熱鬧漸漸散了。
王琦有些乏了,先回房休息。
何青藤還在興頭上,拉著顏令儀又喝了兩杯,絮絮叨叨地說起她小時候的事,說她第一次畫畫把墨汁甩了一牆,又說她在學校心算比賽得了第一名,回家炫耀的樣子。
顏令儀聽著,笑著應和,心裡五味雜陳。
“爸,你喝多了。”她扶住何青藤的胳膊,“早點休息吧。”
“沒多,沒多。”何青藤擺擺手,但還是順著她的攙扶站起來,“今天高興。”
兩人一起收拾了碗筷,把鍋端回廚房。
“爸,我等會兒再洗。我先扶你回房間。”
二人走到樓上,見臥室和一旁的書房都開著門,何青藤的臉色倏然一變。
他一直有隨手關門的習慣。
“誰開的門?”
顏令儀搖搖頭。
她注意到,何青藤的嘴角微微一攏,迷離的眼色盡數褪去,整個人像是一下子醒了。
“爸?”顏令儀試探著叫了一聲。
何青藤沒應。
顏令儀忙跟在他身後。
何青藤先去書房,立在門口,目光像探照燈一般,頃刻掃過整個房間。
下一秒,他又不自禁地走到中間那排書櫃前,手指從幾本畫冊的脊背上滑過,在一套精裝《宋畫全集》前停了一下。
他的手指輕輕撥了撥那幾本書,像是在確認它們的位置,又像是在檢查甚麼標記。
然後,顏令儀看見父親的肩膀微微鬆弛下來,似是如釋重負。
“爸,家裡……是進賊了嗎?”
“有可能,門開了,桌上和書架有人動過。”
“啊?”顏令儀張著嘴,“這……”
他站起身,神色已經恢復如常:“也沒事,沒丟甚麼東西。”
“要不要報警?”她問。
何青藤匆忙搖頭,再次強調:“沒丟甚麼東西,不需要。”
顏令儀點點頭,又問:“會不會是……陸懷安?”
何青藤瞥了她一眼:“為甚麼這麼想?”
“你沒得罪過別人。”顏令儀說。
何青藤笑了笑,那笑容裡含著一絲譏嘲:“畢竟在商場上混了這麼多年,我幫過的人不少,得罪過的人也不在少數。我可不是沒原則的老好人。”
顏令儀沒有接話。
她走到窗邊,看向那扇開著的窗戶:“對方是要找甚麼東西嗎?可是家裡有監控啊……”
“監控還是有死角的,”何青藤打斷她,語氣平淡,“明天我讓人再多裝幾個。”
顏令儀點點頭,沒再多問。
稍後,她幫著檢查了一下其他房間,又去看了看已經睡著的王琦,才下樓回到自己房間。
門關上後,她靠在門板上,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
她拿出手機,給沐辰發微信:你沒被發現吧?
他的回覆是秒回的:沒有。我按你說的,避開了所有監控。”
顏令儀靠在床頭,心跳如擂鼓。
她盯著天花板默想一時,手指在螢幕上敲下一行字:我大概能猜到,他把那個東西放在哪裡了。
沐辰很快回復:要馬上行動嗎?
顏令儀的手指懸在螢幕上方,猶豫了幾秒。
然後,她打字:對,就今晚。
她深吸一口氣,又補了一句:我剛剛熬了牛奶,裡面放了安眠藥。
發完這條訊息,她把手機扣在胸口。
客廳裡,她給何青藤熱了一杯牛奶,端過去時說是助眠的。
何青藤一飲而盡,王琦又一直好眠,現在,整棟房子已經安靜下來了。
沐辰發來了訊息:你小心點。我在外面等你。
顏令儀飛快打字:你那邊呢?你昨天說,海外買家已經聯絡你了,周旋得怎麼樣?
沐辰:我對了一下,對方有意轉讓的書畫目錄,幾乎和趙修元拿給我們的‘奎章閣遺珍’目錄一模一樣。很有可能,藏家就是陸懷安。魚兒終於咬鉤了。
顏令儀盯著螢幕,眉頭深深蹙起,不由暗忖:看來,陸懷安坐不住了。
“奎章閣遺珍”是陸懷安最核心的收藏系列,如果他要轉讓這些畫作,說明他正在緊急套現,或在轉移資產。
他急了。
夜深了,顏令儀把手機調成靜音,換上一身深色的衣服,把頭髮紮起來。
她赤著腳踩在地板上,一步一步,往走廊走去。
路過何青藤的臥室時,她停了一下。
門縫裡透出均勻的呼吸聲,牛奶裡的安眠藥起了作用。
她在門口站了幾秒,才繼續往前走。
書房的門關著,但沒有鎖。
她推開門,反手輕輕關上。
月光從窗戶照進來,把書架上的書脊照得微微發亮。
她走到那排書櫃前,蹲下身,摸了好一陣,才摸到最底層的暗格。
一個楠木盒子靜靜地躺在那裡,上了鎖,但她會開鎖。
片刻後,顏令儀開啟盒子,取出裡面用絹帶扎著的宣紙,小心翼翼地展開。
是一幅畫稿,紙張有些泛黃,墨線勾勒,尚未設色。
那是馬遠的筆意,樓臺、燈影、仕女,線條老辣又靈動。
這是父親畫的線稿。
顏令儀盯著那幅畫稿,呼吸幾乎停滯。
腦子裡,驀然間嗡嗡作響,無數碎片在眼前旋轉。
原來如此。
果然如此。
那幅讓姐姐斥為贗品的《華燈侍宴圖》,真是出自何青藤之手!
她的眼眶發熱,但沒有哭。
她深吸一口氣,從這幅線稿卷好,藏進衣服內側。
合上盒蓋,推回暗格,一切恢復原樣。
她站起身,最後看了一眼那排書櫃,轉身走出書房。
回到房間,她把那捲畫稿藏進行李箱的夾層裡,躺在床上,睜著眼睛望著天花板。
月光從窗簾縫隙裡漏進來,細細的一條,像一道難以癒合的傷口。
恍惚間,她想起五歲時的事。
父親握著她的手教她畫畫,說“畫畫的人,心要正,筆才正”。
彼時,姐姐對著父親臨摹名家的畫作,一臉崇拜之色:“爸爸真厲害,畫得真像啊……”
顏令儀閉上眼,眼淚無聲滑落。
不敢,她不敢再多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