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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沒丟甚麼東西

慶功宴的笑語,還在院中迴盪,牛肉湯鍋的熱氣氤氳。

沐辰坐在顏令儀旁邊,正要說話,突然手機響了。

沐辰看了一眼螢幕,忙起身接聽。

掛了電話,沐辰臉色有些為難,對何青藤說:“何叔,有個藏家臨時約見,他時間有點兒急。”

何青藤看了看女兒,見她點著頭,便搓了搓臉上酒後的紅暈:“去吧去吧,正事要緊。”

“那我先走一步了。”沐辰笑了笑,又睇了顏令儀一眼。

那一眼很淡,但她會意。

她微微頷首,繼續低頭喝湯。

沐辰走後,院子裡的熱鬧漸漸散了。

王琦有些乏了,先回房休息。

何青藤還在興頭上,拉著顏令儀又喝了兩杯,絮絮叨叨地說起她小時候的事,說她第一次畫畫把墨汁甩了一牆,又說她在學校心算比賽得了第一名,回家炫耀的樣子。

顏令儀聽著,笑著應和,心裡五味雜陳。

“爸,你喝多了。”她扶住何青藤的胳膊,“早點休息吧。”

“沒多,沒多。”何青藤擺擺手,但還是順著她的攙扶站起來,“今天高興。”

兩人一起收拾了碗筷,把鍋端回廚房。

“爸,我等會兒再洗。我先扶你回房間。”

二人走到樓上,見臥室和一旁的書房都開著門,何青藤的臉色倏然一變。

他一直有隨手關門的習慣。

“誰開的門?”

顏令儀搖搖頭。

她注意到,何青藤的嘴角微微一攏,迷離的眼色盡數褪去,整個人像是一下子醒了。

“爸?”顏令儀試探著叫了一聲。

何青藤沒應。

顏令儀忙跟在他身後。

何青藤先去書房,立在門口,目光像探照燈一般,頃刻掃過整個房間。

下一秒,他又不自禁地走到中間那排書櫃前,手指從幾本畫冊的脊背上滑過,在一套精裝《宋畫全集》前停了一下。

他的手指輕輕撥了撥那幾本書,像是在確認它們的位置,又像是在檢查甚麼標記。

然後,顏令儀看見父親的肩膀微微鬆弛下來,似是如釋重負。

“爸,家裡……是進賊了嗎?”

“有可能,門開了,桌上和書架有人動過。”

“啊?”顏令儀張著嘴,“這……”

他站起身,神色已經恢復如常:“也沒事,沒丟甚麼東西。”

“要不要報警?”她問。

何青藤匆忙搖頭,再次強調:“沒丟甚麼東西,不需要。”

顏令儀點點頭,又問:“會不會是……陸懷安?”

何青藤瞥了她一眼:“為甚麼這麼想?”

“你沒得罪過別人。”顏令儀說。

何青藤笑了笑,那笑容裡含著一絲譏嘲:“畢竟在商場上混了這麼多年,我幫過的人不少,得罪過的人也不在少數。我可不是沒原則的老好人。”

顏令儀沒有接話。

她走到窗邊,看向那扇開著的窗戶:“對方是要找甚麼東西嗎?可是家裡有監控啊……”

“監控還是有死角的,”何青藤打斷她,語氣平淡,“明天我讓人再多裝幾個。”

顏令儀點點頭,沒再多問。

稍後,她幫著檢查了一下其他房間,又去看了看已經睡著的王琦,才下樓回到自己房間。

門關上後,她靠在門板上,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

她拿出手機,給沐辰發微信:你沒被發現吧?

他的回覆是秒回的:沒有。我按你說的,避開了所有監控。”

顏令儀靠在床頭,心跳如擂鼓。

她盯著天花板默想一時,手指在螢幕上敲下一行字:我大概能猜到,他把那個東西放在哪裡了。

沐辰很快回復:要馬上行動嗎?

顏令儀的手指懸在螢幕上方,猶豫了幾秒。

然後,她打字:對,就今晚。

她深吸一口氣,又補了一句:我剛剛熬了牛奶,裡面放了安眠藥。

發完這條訊息,她把手機扣在胸口。

客廳裡,她給何青藤熱了一杯牛奶,端過去時說是助眠的。

何青藤一飲而盡,王琦又一直好眠,現在,整棟房子已經安靜下來了。

沐辰發來了訊息:你小心點。我在外面等你。

顏令儀飛快打字:你那邊呢?你昨天說,海外買家已經聯絡你了,周旋得怎麼樣?

沐辰:我對了一下,對方有意轉讓的書畫目錄,幾乎和趙修元拿給我們的‘奎章閣遺珍’目錄一模一樣。很有可能,藏家就是陸懷安。魚兒終於咬鉤了。

顏令儀盯著螢幕,眉頭深深蹙起,不由暗忖:看來,陸懷安坐不住了。

“奎章閣遺珍”是陸懷安最核心的收藏系列,如果他要轉讓這些畫作,說明他正在緊急套現,或在轉移資產。

他急了。

夜深了,顏令儀把手機調成靜音,換上一身深色的衣服,把頭髮紮起來。

她赤著腳踩在地板上,一步一步,往走廊走去。

路過何青藤的臥室時,她停了一下。

門縫裡透出均勻的呼吸聲,牛奶裡的安眠藥起了作用。

她在門口站了幾秒,才繼續往前走。

書房的門關著,但沒有鎖。

她推開門,反手輕輕關上。

月光從窗戶照進來,把書架上的書脊照得微微發亮。

她走到那排書櫃前,蹲下身,摸了好一陣,才摸到最底層的暗格。

一個楠木盒子靜靜地躺在那裡,上了鎖,但她會開鎖。

片刻後,顏令儀開啟盒子,取出裡面用絹帶扎著的宣紙,小心翼翼地展開。

是一幅畫稿,紙張有些泛黃,墨線勾勒,尚未設色。

那是馬遠的筆意,樓臺、燈影、仕女,線條老辣又靈動。

這是父親畫的線稿。

顏令儀盯著那幅畫稿,呼吸幾乎停滯。

腦子裡,驀然間嗡嗡作響,無數碎片在眼前旋轉。

原來如此。

果然如此。

那幅讓姐姐斥為贗品的《華燈侍宴圖》,真是出自何青藤之手!

她的眼眶發熱,但沒有哭。

她深吸一口氣,從這幅線稿卷好,藏進衣服內側。

合上盒蓋,推回暗格,一切恢復原樣。

她站起身,最後看了一眼那排書櫃,轉身走出書房。

回到房間,她把那捲畫稿藏進行李箱的夾層裡,躺在床上,睜著眼睛望著天花板。

月光從窗簾縫隙裡漏進來,細細的一條,像一道難以癒合的傷口。

恍惚間,她想起五歲時的事。

父親握著她的手教她畫畫,說“畫畫的人,心要正,筆才正”。

彼時,姐姐對著父親臨摹名家的畫作,一臉崇拜之色:“爸爸真厲害,畫得真像啊……”

顏令儀閉上眼,眼淚無聲滑落。

不敢,她不敢再多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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