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東臨的初夏來得遲，卻來得烈。
春拍那天，顏令儀穿著一件青花旗袍，站在天和拍賣行的主槌臺上。
臺下黑壓壓坐滿了人，前排是幾位熟面孔的大藏家，後排是舉著號牌的新貴，電話席的接線員們戴著耳機嚴陣以待。
“西岸遺珍：Jason藏中國藝術品”專場，天和與嘉傑聯合運作，顏令儀和徐志明各負責二十五件拍品。
底價差不多的二十五件，誰拍得高，誰就贏了。
兩個拍賣行，既有合作，又暗中存的比較之心。
第一件拍品是Jason早年收藏的一幅明代山水《溪山訪隱圖》，起拍價一百二十萬。
顏令儀的聲音不高不低，語速恰到好處，槌起槌落間，價格一路攀升。三百八十萬，落槌。
第二件，第三件，第四件……
她的節奏穩得像一臺精密儀器，報價篤定清晰，落槌乾淨利落。
電話席那邊不斷傳來新報價，她一一接住，一一回應。
中間有幾件拍品遇到冷場，她不慌不忙地調動氣氛，寥寥數語，不言畫家生平、收藏逸聞，而是針對意藏家，微笑鼓勵。
臺下漸漸又熱了起來。
到了第十一件，是一套清人石濤的《蘭竹圖》冊頁。
競價進入白熱化，兩個電話席的買家你追我趕，現場也有人舉牌。
顏令儀的目光在場上快速掃過，嘴裡報出的數字一個比一個高。
最後一聲槌響，八百二十萬，全場鼓掌。
下半場，顏令儀的狀態更好了。
最後一件拍品落槌時，槌聲清脆。
二十五件拍品，全部成交。
如此成績，可斬獲白手套。對於拍賣新人來說，這是莫大的鼓舞。
臺下掌聲雷動，有人站起來鼓掌。
顏令儀抬頭看向全場，微微欠身，鞠躬致意，目光卻落在沐辰身上。
他坐在後排，也在鼓掌，嘴角掛著淡淡笑意，看得她心頭暖融融的。
不僅如此，王興順搭車的那兩件拍品——一件明代的龍泉窯小盤，一件清中期的竹雕筆筒，也被順帶拍出了不錯的成交價。
其後，米芬負責的專場也傳來好訊息。
沐辰從皮埃爾那兒收來的幾件拍品，在米芬的主槌下，件件都高於預估價成交。
晚上，何青藤在家中院子裡擺了慶功宴。
園子很大，幾株晚櫻還掛著殘花，風一吹，花瓣簌簌落下來。
何青藤親自張羅，在院中央支了一口大鍋，燉的是牛肉湯鍋。
湯底是他一早熬的，牛骨煨了整整六個小時，乳白色的湯麵上浮著幾顆紅棗、枸杞，香氣飄出老遠。
王琦坐在鍋邊，幫著添湯加菜。
她的肚子已經很明顯了，圓滾滾地頂在身前，動作卻還利索。
顏令儀過來後，忙止住她，道：“王阿姨，你歇著吧，我來弄。”
“沒事，坐著也是坐著。”王琦笑了笑，往鍋裡下了幾盤手切牛肉，“你爸今天高興壞了，一大早就去菜市場買菜，說要給你好好慶祝。”
顏令儀看了一眼正在和沐辰碰杯的父親，他臉上紅撲撲的，不知道是湯鍋的熱氣蒸的，還是酒意上來了。
“王阿姨，”她面上含了笑，“謝謝你照顧我爸。”
王琦微微一怔，忽而抿唇一笑：“他照顧我更多。”
沐辰端著酒杯過來，在顏令儀旁邊坐下。
何青藤也湊過來，又給兩人各夾了一筷子牛肉。
“囡囡，今天爸爸真高興。”他說話已經有些大舌頭了，“你跟你姐姐當年一樣厲害。”
顏令儀心裡一緊，面上卻笑著：“爸，你喝多了。”
“沒多，沒多，”何青藤擺擺手，“我這是高興。你姐姐要是看到你今天這個樣子，也一定高興。”
王琦輕輕拉了拉他的袖子：“老何，你少喝點。”
何青藤“哦”了一聲，乖乖放下酒杯。
他看了王琦一眼，又看了顏令儀一眼，忽然笑了：“我有兩個好女兒，還有一個沒出世的，夠了，夠了。”
院子裡飄著湯鍋的熱氣和笑聲。
晚櫻的花瓣偶爾飄落，落在湯鍋裡，落在酒杯邊，落在每個人的肩上。
而城市的另一端，米芬從拍賣行出來時，天已經黑了。
正要上車，身後有人叫他。
“米芬。”
她回頭，看到魏巍站在幾步之外。
他穿著一件深色風衣，手裡拿著車鑰匙，像是專程在等她。
“魏總。”米芬點了點頭。
魏巍走過來，在他面前站定。他沒有寒暄，直接說：“任務完成了，你能不不走？”
米芬冷冷打量著他，沒有接話。
“我知道你打算不續約了，”魏巍的聲音很平靜，但眼神裡滿是懇切，“但是，你聽我說，為了剷除天和的毒瘤，之前我不得不委屈你。秋拍時，我把傢俱專場給莫迪，不是因為你不夠好，是因為我需要時間和他們周旋。”
米芬笑了笑，笑容裡有一種說不清的疲憊：“我知道。”
魏巍往前走了一步，聲音低下去：“我現在蒐集的證據已經很多了。魏錚的人，我要一個一個清理乾淨。但天和不能沒有你，我需要你幫忙。”
夜風吹過來，帶著五月特有的溫熱。米芬沉默了很久。
“我考慮一下。”他終於說。
魏巍點點頭，沒有多說。
他退後一步，說了句“路上小心”，便轉身走了。
米芬站在原地，看著他消失在夜色裡。
他抬頭看了看天，沒有星星，只有一層厚厚的雲，把月亮遮得嚴嚴實實。
他拉開車門，坐進去，發動引擎。
車子駛出停車場，匯入城市的車流。
路燈一盞一盞從窗外掠過，忽明忽暗，映在他臉上。
他沒有開回家，而是漫無目的地開著車，在東臨的夜裡穿行。
不知為何，他突然想起寧我，想起那些再也回不來的人，想起自己這些年做過的那些事。
有些是對的，有些是錯的，還有些，她到現在也不知道是對是錯。
手機螢幕亮了，是顏令儀發來了訊息。
米芬把車停靠在路邊，看完訊息後，出了一會兒神。
接著，他回了四個字：你小心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