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間裡安靜了片刻。
趙修元拉了一把椅子,坐到餘成煦對面。
“說吧,”趙修元聲音不高,卻很沉,自有一股懾人的氣勢,“把你知道的,都說出來。”
餘成煦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顏令儀。
顏令儀沒有催促,只是安靜地等著。
青蘭坐在沙發上,低著頭沉思,不知在想甚麼。
餘成煦沉默一時,終於舔了舔唇,徐徐開口。
“一開始,我甚麼都沒覺察到,何老師對我很好,介紹資源,幫我上‘小荷’畫展,還說要引薦我認識海外的收藏家。我以為他是真心幫助我。
“再加上,那時剛認識令儀姐,我還想……多和她往來。”
他頓了一下,似在回憶那段還稱得上單純的日子。
“後來,何老師安排我去馬賽,說有一個國際藝術駐留專案,機會難得。我去了之後,他們把我安排在一個莊園裡,說是駐留藝術家的工作室。頭幾天,我確實在畫畫,還有人帶著我參觀,看展覽。”
他的聲音,漸漸低下去。
“有一天晚上,我睡不著,在莊園裡散步。走到一棟樓的拐角時,聽到有人在說話。一個是陸懷安,另一個……”他頓了頓,“是何老師,我不知道,何老師來了馬賽,為甚麼不和我聯絡。”
聽至此,顏令儀手指倏然收緊。
“我沒有故意偷聽,但他們的聲音傳出來了。陸懷安說‘這批畫手功底不夠,需要真正有靈氣的人’。何老師說‘餘成煦可以,但需要時間,不能急’。”餘成煦揉了揉眉心,聲音有些發抖,“我當時站在牆角,整個人都僵住了。我……我這才知道,他們讓我去馬賽,不是做甚麼駐留,是想讓我……做贗畫。”
房間裡很安靜,幾乎落針可聞。
“我想過跑,但護照不在自己手裡。我也想過去告,但告誰?怎麼告?”他苦笑不迭,神情懊喪,“我只能裝傻,假裝甚麼都沒聽到,假裝自己就是個傻乎乎的年輕畫家,只知道畫畫。陸懷安說甚麼我都點頭,讓我去莊園寫生我就去,讓我參加甚麼活動我就參加。”
顏令儀吁了口氣。
終於,要說到他倆在瑪麗莊園見面的事了。
只見,餘成煦抬起頭,看向顏令儀:“令儀姐,那次在馬賽遇到你,就是在那段時間。我當時特別想知道,你是不是你爸的幫手。所以我才一直試探你,反覆跟你說那些話,想看看你的反應。”
顏令儀想起餘成煦那些莫名其妙的言行,忽冷忽熱的態度,欲言又止的表情,還有……那次突如其來的“示愛”。
“後來呢?”她問。
“後來……”餘成煦低下頭,“後來我看到了你和米芬姐為我的畫展做的一切。你們是真的在幫我,不是為了別的甚麼。我才慢慢確認,你和他們不一樣。”
他自嘲地笑了一聲,聲音更低了些:“再後來,就是畫展前一天。託尼回了東臨,把我扣住了。”
顏令儀蹙眉,暗道一聲“果然”。
“他說是陸先生的意思,讓我老實呆一天,我知道為甚麼,”餘成煦壓抑著怒火,“何老師出面幫你護著我,陸懷安心裡有氣,他不好直接對你們下手,就讓託尼扣我一天,噁心噁心你們。當時,我說我喝醉了,其實是……我不敢說。”
顏令儀微微頷首:“猜到了。”
“我不敢得罪陸懷安,最近,也被迫臨摹了兩張畫,”餘成煦瞄了趙修元一眼,聲音越來越小,“我……我真的很後悔,可是我害怕。”
說罷,他低下頭,縮到角落裡。
顏令儀凝著他,完全明白了餘成煦那些反覆無常的態度。
那些試探,那些欲言又止,那些莫名其妙的親近和疏遠。
他不是在耍她,他是在求救,只是不敢明說。
“成煦,”她輕聲說,“我知道了。之前的事,不怪你。”
餘成煦肩背一繃,抬眸看她時眼眶泛紅:“令儀姐,要是我的追崇者知道我畫過贗畫……我……”
他想問的是,他的職業生涯會不會就此中斷。
顏令儀忖了忖,道:“你是被迫的,大家應該能共情。”
聞言,餘成煦肩背才鬆了幾許。
這時,一直沉默的青蘭忽然開口了。
“二位,”她挑了挑眉,“有件事我必須告訴你們。如果要搗毀陸懷安的‘菲克’集團,光抓何青藤是不夠的。”
趙修元、顏令儀看向她。
青蘭從口袋裡掏出手機,翻了幾下,遞給顏令儀:“這是江麒麟和肖遙給我的。”
顏令儀接過手機,目光定在頁面上。那是一份長長的文件,字跡密密匝匝。
青蘭悠悠道:“他媽媽醒了,在國外,用了新的治療方案,恢復得不錯。阿姨讓江麒麟整理了一份材料,是對陸懷安的控訴。”
“江叔和華姨,以前就認識你姐姐何采薇。他們一起參加過藝術展覽的開幕式,交情不錯。後來江家想競拍《華燈侍宴圖》,預展的時候,他們看到的的確是真品。但你姐姐在庫房裡看到了替換後的高仿品。拍賣前一天,何采薇找到華芳,跟他們說,不要拍那幅畫。”
顏令儀目光一錯不錯,心卻揪緊了,有些隱隱作痛。
“華芳信了何采薇,臨時放棄了競拍。可能正是因為這件事,陸懷安懷疑他們知道內情。幾年後,他們去坐郵輪,出了事。
“華姨以前跟江麒麟說過這件事。江麒麟在她昏迷那兩年,一直在查那件事。他查到,出事前,託尼接觸過郵輪公司的人。
“還有,陸懷安曾強買江家老宅,為此江麒麟一直憋著火,但他隱忍不發。去年,江麒麟查到,陸懷安曾透過天和、嘉傑,把贗畫銷贓。”
“天和?”顏令儀擰著眉。
“那是以前,”青蘭說,“江麒麟查到的,主要是大魏總時期的事。現在,天和運營正常,但嘉傑那邊還有些問題。”
青蘭轉向趙修元:“你們在嘉傑,也有臥底,是嗎?”
趙修元點了點頭,並未言語。
青蘭語氣愈發嚴肅:“我閨密肖遙認為,光有銷贓渠道不合理,肯定還有造假窩點,有組織者。她想到,我是在青藤藝事學畫之後失蹤的,又知道你爸以前和陸懷安有往來,所以猜測你爸嫌疑很大。”
顏令儀抿了抿唇:“推測很合理。”
青蘭笑了笑:“後來的事,你猜到了吧?肖遙這一年來,一直以學畫的名義跟何青藤接觸,想查到一些證據。但他太會掩飾了,儼然一正人君子,肖遙甚麼都沒查到。”
顏令儀沉默不語。
半晌,她才幽幽一嘆:“掩飾,也只是對外人。”
言下之意,自然是,何青藤沒怎麼防備過她。
不,其實,也是有的。
若非已然對她產生懷疑,他怎麼會找人冒充譚天呢?
得知“譚天”健在,又見沙龍里融融穆穆的場景,她才打消了對父親的懷疑。
他老人家,也是煞費苦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