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青藤黑著一張臉,站在霽雲山莊的大門前。
朱漆大門敞著,管家託尼迎出來,西裝筆挺,頭髮梳得一絲不苟。
他用那種禮貌到近乎機械的語氣說:“何先生,按規矩,不能攜帶電子裝置入內。”
何青藤把手機遞過去。
託尼接過,做了個“請”的手勢,引他穿過一道安檢門。
下一秒,門響了。
託尼的目光落在何青藤身上。
何青藤面無表情地指了指西裝前襟的金屬釦子:“釦子。”
託尼這才點點頭,側身讓他進去。
這廂,陸懷安坐在花廳裡,穿著中式大褂,手裡捏著一串佛珠,正慢條斯理地喝茶。
見何青藤進來,他沒有起身,只是掀了掀眼皮,唇角浮起一絲若有若無的淺笑。
“喲,稀客啊,師弟。”
“別,我可不是你師弟。”何青藤臉更黑了。
“我們都跟同一個師傅學過篆刻,怎麼不算同門了?”
“呵呵,我情願我不認識你。”
“話可不能這麼說啊,要不是我,你女兒的病……”
一語未畢,陸懷安便吃了何青藤一記眼刀。
他便撇撇嘴,轉了個話題:“找我甚麼事兒啊?”
何青藤在他對面坐下,沒有寒暄,也沒有鋪墊:“為甚麼要為難顏妍,你?”
聞言,陸懷安端茶杯的手滯了滯,臉上現出幾許茫然:“你在說甚麼?你老婆——哦不,前妻,遇到甚麼麻煩了嗎?”
“別跟我扯東扯西的,我知道是你乾的,”何青藤壓著怒火,“髒錢也掙了,還要拖人下水?哪有這樣的事兒?”
陸懷安放下茶杯,好整以暇地靠進椅背裡。
盯了何青藤好一會兒,他忽然笑了。
“既然你都找過來了,不妨仔細想一想,我要的是甚麼?”
何青藤冷哼了一聲,沒有接話。
陸懷安的笑容漸漸收了,眼神驟然一厲,似如鷹隼一般。
他身體往前一傾,聲音壓在喉頭,似是在說一個不能見光的秘密:
“那些東西,你還是交出來吧。不然,我不放心。”
何青藤目光迎了上去,不避不讓:“我要是不交呢?”
陸懷安臉上的笑意,徹底消失了。
他又往後一靠,語氣輕飄飄的,卻帶著一股陰惻惻的篤定:
“那你可就走不出我這山莊了。”
花廳裡安靜了幾秒。
霎時,空氣似是凝固了,連茶香都有些發悶。
何青藤卻笑了一聲,那笑容很淡,卻讓陸懷安的眼神閃了閃變。
“你儘可試試,”何青藤乜斜著眼,“看我有沒有辦法,把你送進去。”
陸懷安盯著他看了幾秒,猝然一笑。
他搖了搖腦袋,重端起茶杯,呷了一口:“開玩笑呢,你看你!”
倏然,他語氣變得輕快起來,似乎剛才的劍拔弩張從未發生過。
“實話說,我是很給你面子的,”他慢悠悠地說,“你乖女兒要籤餘成煦,好,我成全了。我沒為難她……”
“你把餘成煦抓回來扣留了一天,害得他差點去不了現場。這叫不為難?”
何青藤打斷他的話,言語裡毫不客氣。
陸懷安愣了一下,旋又大笑起來。
“師弟啊師弟,這你都知道?你是有多愛我啊?”
何青藤沒有笑。
他直直地看著陸懷安,眉頭一挑:“我知道的事很多,只是不想說罷了。”
頓了頓,他笑意漸深:“你我之間,是陽關道和獨木橋的關係。我們誰也別妨著誰。”
陸懷安收了笑,眼神變得意味深長。
“嘖嘖嘖,”他歪著頭看何青藤,咂了咂嘴,“話說得這麼冠冕堂皇,我都要信了。信你是個德高望重的前輩,是個人人敬仰的藝術品經紀人。”
半個小時後,何青藤的車駛出了霽雲山莊。
等他的車尾燈消失在路口,沐辰才緩緩將車從輔路開出,匯入主路。
車裡很安靜。
顏令儀坐在副駕駛上,手指緊緊攥著一個小小的接收器,臉上掛著淚痕。
她沒有哭出聲,但眼淚卻洶湧難抑。
沐辰把車停到路邊,拉上手剎。
他沒有說話,只是側過身,輕輕把她攬進懷裡。
顏令儀靠在他肩上,肩膀微微發抖。
“別哭了,”沐辰聲音很輕,手掌溫柔地拍著她的背,“一定會有辦法的。”
顏令儀抹了把眼淚,攥著那枚接收器,神情有些恍惚。
就在昨天,沐辰向她坦言,自己曾把譚天發的影片拿去專業機構檢測。
對方前日回覆稱,影片是經過處理的,女子的面容被系統改過。
換言之,影片裡面的人不是譚天。和顏妍聯絡的人,也不是譚天。
那麼,真正的譚天去哪了?
為甚麼,這人要冒充譚天,和她說自己過得很幸福?
顏令儀心中湧出很多想法。
為了驗證一些事情,她不得不使出手段,做一件很不道德,但卻能儘快查出真相的事。
可現在,她寧願……
她寧願她甚麼都不知道。
突然,手機突然響了。
是何青藤打來的。
顏令儀深吸一口氣,擦了擦臉上的淚,接起電話。
“囡囡,”何青藤音調高揚,帶著點輕鬆,“你媽媽的事解決了,別擔心了啊。”
顏令儀“哦”了一聲,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正常些。
但何青藤還是聽出了不對。
“你怎麼了?怎麼哭了?”他的語氣變了,帶著一絲驚詫,“你在哪兒?”
“我……”她頓了頓,聲音裡擠出一點虛弱,“我肚子疼,姨媽來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哦,哦。”何青藤的語氣軟了下來,變得絮絮叨叨,“那爸爸去給你抓點藥。四物湯,好吧?一會兒就送你公寓。你在家吧?”
“好。”顏令儀的聲音很輕。
電話結束通話了。
她握著手機,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我爸要去我公寓。”
沐辰開啟導航,沒有多問。
逾時,他才發動車子,道:“四十分鐘,來得及。”
“嗯。”
“我呢?我要在公寓裡嗎?”
“在,你別走,就說今天請假了,不上班。”
她沒有過多解釋。
她不想說,如果沐辰不在,她會無所適從,會心慌意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