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顏令儀約了米芬在她們常去的那家咖啡館見面。
工作上的事聊得差不多，顏令儀隨口問了句：“對了，昨天吃飯你怎麼臨時有事？我還以為你對餘成煦那小子有意見呢。”
米芬攪著杯裡的拿鐵，動作頓了一下。
她抬起眼，看向顏令儀，沉默了兩秒，說：“我去見陸懷安了。”
顏令儀手裡的咖啡杯，差點沒拿穩。
“啊？他回國了？”
米芬點點頭：“是。”
“是他聯絡的你？”顏令儀放下杯子，聲音不覺壓低了，“他想幹甚麼？”
米芬搖了搖頭：“是我聯絡的他。”
顏令儀一怔。
米芬放下攪拌棒，靠進沙發裡，緩緩道：“那天我辦點事，剛好路過陸懷安前強買下來的那座園林，取名就‘霽雲山莊’，當時鬧得挺大的，原主人不想賣，被他用手段逼走了。”
顏令儀頷首。
這件事，父親跟她說過。
“我路過的時候，”米芬繼續說，“發現園林的門開著，而且……我看到莫迪進去了。”
顏令儀眉頭一蹙：“莫迪？她去那兒幹甚麼？”
莫迪是天和的拍賣師，也是大魏總魏錚的親信。
當年魏錚在位時，莫迪是他一手提拔起來的，關係匪淺。
魏錚退下來之後，莫迪依然在天和待著，職位沒動，但行事低調了許多。
擔心被人說閒話，魏巍也對莫迪維持著表面的客氣，甚至不時委派重任。
“不知道，”米芬說，“但我當時就覺得不對勁。陸懷安的園子，莫迪進去，這兩人能有甚麼好事？”
頓了頓，他看向顏令儀：“所以我決定，找機會接觸一下。我和陸懷安以前有過接觸。”
“甚麼接觸？”顏令儀追問。
米芬沉默了一時，徐徐開口。
“那是我剛入行不久的事，”她慢慢道，“那年秋拍，我斬獲了白手套。你知道的，除了你姐姐，我是最快拿到白手套的拍賣師。陸懷安聽說之後，主動聯絡我，說要給我‘添一把火’，讓我主持他‘奎章閣遺珍’系列的部分專場。”
聞言，顏令儀心裡一緊。
“奎章閣遺珍”的藏家一直很低調。她也是透過猜測，才知這批藏品被陸懷安收藏。未想，他對米芬卻不提防。
“你接了？”她問。
米芬搖搖頭：“我推掉了。”
“為甚麼？”
米芬冷笑道：“因為我看過他‘奎章閣遺珍’的部分藏品。那時，他為了拉攏我，給我看過一些實物和資料。我看完之後，覺得大多是贗品，高仿的那種。”
顏令儀深吸一口氣。
“我當時資歷不深，但眼力還是有的。那些東西，要麼是清末民仿的，要麼就是現代高仿，根本不是甚麼‘國寶精華’。我知道這裡面水太深，便藉口資歷不夠，推掉了。”
“那後來呢？”
“後來偶爾也和他有聯絡，”米芬說，“逢年過節發個資訊，維持個表面的關係。這個事，我之前沒跟你說，是怕你捲進來。”
顏令儀盯著她，腦子裡飛速轉動。
姐姐的筆記，曾寫下對《華燈侍宴圖》拍品，出自“菲克”的懷疑……
前不久，趙修元說，他也有這種猜測，所以在馬賽時弄來了品鑑會的邀請函，讓她和沐辰去瑪麗莊園瞭解陸懷安。
如今想來，那幅曾上拍的《華燈侍宴圖》，很有可能真是“奎章閣遺珍”中的一件，其“生產方”便是“菲克”。
更甚者，“菲克”為了快速炮製高仿品，用珂羅版複製技術來替代人工。
顏令儀忍不住把自己的想法道出：“米哥，陸懷安定居於馬賽，而馬賽那邊又有個造假集團，叫‘菲克’，專門做高仿贗品，偷運回國內賣。我一直懷疑，‘菲克’是陸懷安的產業。”
米芬沉默良久，微不可察地點點頭。
“可惜，還沒有確鑿證據，”顏令儀話鋒一轉，“對了，米哥，你這次和陸懷安見面，問出甚麼了？”
她想起陸懷安的手段，想起他這些年做過的那些事，心裡不禁為米芬捏了把汗。
米芬似乎看出了她的擔憂，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別擔心，我當時沒跟進他的園子。我只是給他打了個電話，問他最近在忙甚麼，做甚麼生意。”
“他怎麼說？”
“他說他就在東臨，讓我到霽雲山莊裡去坐坐，喝杯茶。
“嗯，我去了。他倒是挺客氣，泡了茶，聊了些閒話，東拉西扯的。
“但我一提正事，比如他這次回來幹甚麼、要待多久，他就顧左右而言他，說他只是回來度假，看看老地方。”
“就這些？”
“就這些。”米芬點點頭，“喝了大概一個小時的茶，我就告辭了。別的甚麼都沒問出來。”
兩人相對無言。
倏然，顏令儀想起莫迪，想起魏錚，想起那個可能藏在幕後的巨大網路。
陸懷安這次突然回國，又讓莫迪進他的園子，肯定不是為了“度假”這麼簡單。
“對了，米哥，你還記得嗎？之前，我們給餘成煦做展覽，他突然就失聯了，差點耽誤了展覽。”
“當然記得。我查到了託尼的入境記錄，我們還猜測，餘成煦被陸懷安控制了，他想給我們教訓。”
“你當時說，手裡有他一個把柄。雖然不算致命，但足夠讓他有所忌憚，不敢對我做得太過分。”
聽得這話，米芬愣了好幾秒，繼而失笑：“你記得可真清楚，像是把我原話背下來了。”
“米哥，我想知道，是甚麼事情。”
顏令儀語氣不重，但盯著米芬的眼，眸光一錯不錯。
米芬面有難色：“這個事，我會在關鍵時候……”
“不，我現在就想知道，”顏令儀打斷他，“我有，非知道不可的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