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刻鐘後,沐辰、顏令儀沐並肩走向停車場,誰都沒有先開口。
直到坐進車裡,關上車門,隔絕了外面的風聲,顏令儀才長長地撥出一口氣。
“那個簽名我照下來了,看著有點兒眼熟,但還需要進一步比對。”
“嗯,終歸是個線索。”
簽名留的是“王勝麗”,筆畫飄逸靈動。
“今天至少弄清楚兩件事,”顏令儀嘆著氣,目光落在前方的虛空裡,“第一,項女士真的有精神疾病,不是裝的。她瘋了,是因為丈夫車禍去世,不是因為我們之前想的那些。”
沐辰頷首,等她繼續說下去。
“第二,”顏令儀轉頭看他,“肖遙故意把項女士放出去,又故意讓她去‘青藤藝事’開分店的剪彩儀式上鬧事。目的……你覺得呢?”
沐辰忖了忖,道:“目的,應該是想讓項女士當眾鬧起來,把事情鬧大。肖遙一直認定,青蘭的失蹤和你爸爸有關。”
“所以,肖遙認為,項女士鬧得越大,輿論壓力越大,就越有可能逼出點甚麼。”
沐辰覷著她的神色,斟酌著用詞,語氣裡帶著一絲小心:“這只是肖遙的看法,不代表事實。她可能是真心為朋友打抱不平,但方向偏了。你爸他……”
“我知道,”顏令儀打斷他,聲音有些悶,“我也不希望是他。他沒有理由讓青蘭消失,一個學畫的女孩,能威脅到他甚麼?沒必要。”
沐辰把她手掌攏進自己掌心,道:“沒錯,其實你的任務很明確。趙修元讓你查的,是你爸的賬目有沒有問題,有沒有幫‘菲克’售假的行為。現在看來,賬目沒問題,售假的嫌疑也沒有證據。這其實是好事。”
顏令儀沒有接話。
她靠在椅背上,望著車窗外灰濛濛的天,腦裡卻一直在轉著另一個念頭。
青蘭失蹤。
紀雯舒失蹤。
都是年輕女性,都學藝術,都和她身邊人有交集——青蘭是她父親的學生,紀雯舒是她的朋友。
如果青蘭的失蹤不是她父親乾的,那會不會……
她忽然坐直了身體。
“沐辰,”她轉頭看向駕駛座上的沐辰,眼神裡閃過一道銳利的光,“你說,青蘭失蹤,會不會和紀雯舒是一樣的?”
沐辰正準備發動車子,聞言手頓了一下。
“你是說……”
“都是被‘菲克’盯上的?”顏令儀的聲音急促起來,“紀雯舒是珂羅版專家,失蹤了;羅大郴也是珂羅版專家,失蹤了;青蘭的畫藝很好,有沒有可能也被人盯上了?”
沐辰沉默一時,緩緩點頭:“有這個可能。如果青蘭真的是天賦極高的年輕畫家,那她確實可能成為造假集團的目標——要麼拉攏,要麼脅迫,要麼……”
他沒有說完,但顏令儀明白他的意思。
要麼,像紀雯舒和羅大郴一樣,被控制起來,成為造假鏈條上的一顆棋子。
“可是,”沐辰又道,“如果是這樣,那青蘭的失蹤,和你爸爸就沒有直接關係了。她只是在‘青藤藝事’學過畫,離開後就出了事——那隻能說明,她是在別處被人盯上的。”
顏令儀應了一聲,心裡卻更加沉重了。
如果是這樣,那青蘭的母親項女士,這幾年來一直恨錯了人。
她以為害了女兒的,是何青藤,所以才會在肖遙的安排下去剪彩儀式上鬧事。
但實際上,真正的黑手,可能隱在更深的暗處。
而肖遙……
她知不知道真相?
她只是單純地為朋友出頭,還是……她也察覺到了甚麼,在用這種方式試探?
“先回去吧。”沐辰發動了車子,“今天的資訊量夠多了,需要慢慢理。不管怎麼說,你爸的賬目沒問題,這是好事。至於其他的……”
他看了一眼顏令儀,語氣溫和:“慢慢查,不要急。”
車子駛出醫院,匯入公路上的車流。
望著窗外飛逝的風景,顏令儀腦海裡卻始終縈繞著同一個問題:
青蘭,你到底在哪裡?你還活著嗎?
對青蘭的關切,像一根細刺,紮在顏令儀心裡,難以忽視。
隔日,她再次去了“青藤藝事”。
何青藤正在接待幾位客人,無暇顧及她。
顏令儀便徑直去了畫廊裡堆放成員習作的房間。
她想找找青蘭的作品。
角落裡有不少畫夾,裡面夾著歷屆學員留下的習作。
一頁頁翻過去,大多中規中矩,看得出是練習之作。直到她翻到一個牛皮紙封面的速寫本。
本子很薄,只畫了七八頁,後面都是空白。
但從第一頁開始,那些線條就讓她眼前一亮。
是一幅未完成的風景速寫,畫的似乎是畫廊窗外的老街。
屋簷、樹影、電線杆,寥寥幾筆,卻把那種午後的慵懶和光影的流動勾勒得淋漓盡致。
筆法老道,線條流暢而富有彈性,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靈氣。
這絕不是初學者的手筆,甚至比許多職業畫家的速寫更有味道。
顏令儀的手指輕輕撫過那些線條,似乎能觸控到作畫者當時的專注與從容。
她翻到最後一頁。
那頁只畫了幾根草稿線,沒有成形的畫面。
但在畫卷的最下端,角落裡,有一個小小的簽名。
兩個字,用鉛筆寫的,很輕,像是隨手留下的印記。
青蘭。
顏令儀的目光落在那個簽名上,目光驟然一緊。
這個字跡……
她急忙掏出手機,翻出一張照片。
那是她從王醫生那裡拍來的,項女士出院手續上的簽字:王勝麗。
“王勝麗”三個字寫得有些拘謹,筆畫微微變形,像是在刻意掩飾甚麼。
但那種收筆時微微上揚的弧度,那個“麗”字最後一筆拖出的尾巴……
和“青蘭”的簽名,一模一樣。
顏令儀將手機湊到眼前,放大、再放大,來回對照。
雖然“王勝麗”的筆跡明顯有意掩蓋,寫得僵硬了些,但那種飄逸靈動的感覺神似,尤其是筆畫轉折處那種自然的流暢感,可說是如出一轍。
難道……
難道從醫院接走項女士的,不是甚麼“晚輩朋友”,而是青蘭本人?她親自去接走了自己的母親?
這怎麼可能?
如果接走項女士的人是青蘭本人,那她為甚麼要用假名?為甚麼要瞞著醫院?
而且……
顏令儀想到另一個問題。
如果青蘭本人去接母親,醫生護士怎會認不出來?
就算,幾年過去樣貌有些變化,也不至於完全認不出吧?
可那筆畫……
她拿不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