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之內，沐辰聯絡到了東臨市第二醫院，以“親屬委託瞭解情況”的名義，拿到了探視許可。
當然，這個“親屬”是虛構的，但沐辰自有門路讓院方相信，他們是受項女士遠房親戚之託，來探望並瞭解病情進展。
醫院坐落在市郊，環境清幽，甚至可以說有些過於安靜了。幾棟灰白色的樓房掩映於常青樹叢中，大門緊閉，進出需要登記。
顏令儀和沐辰在前臺說明了來意。
負責接待的護士翻了翻記錄，抬起頭，臉上閃過一絲不自然的神色：“項女士？你是她的甚麼人？”
“遠房外甥女。”顏令儀面不改色，“之前聽說她住院，一直沒時間來。今天特意從外地趕過來的。”
護士的表情更為微妙。
她猶豫了一下，眼神有一些閃爍：“項女士……已經不在我們醫院了。”
顏令儀心頭一緊：“甚麼意思？轉院了？還是……”
“被人接走了。”護士道，“前幾天，她的一位朋友過來，辦了手續，把人接出去了。”
“朋友？”沐辰眉頭一擰，“甚麼朋友？你們就這麼隨便讓人接走病人？”
護士往後微微一縮：“那位女士說，她是項女士的晚輩，關係很好，項女士見到她也很高興，很配合。而且她出示了證件，辦齊了手續……我們也就沒有多問。”
顏令儀和沐辰對視一眼。
晚輩？朋友？
“那我問一下，”顏令儀忖了忖，換了個思路問，“幾個月前，項女士是怎麼跑出去的？她還砸了這位男士的頭，害他住院好久。他今天是來要說法的。”
她指了指沐辰，面有慍色：“頭髮遮著呢，疤還在。”
疤早好了，也不在頭頂，但護士自然不知細節。
沐辰配合地摸了摸頭頂，臉色很是好看：“我考慮投訴你們醫院。監管這麼差，病人跑出去傷人，你們負得起責嗎？”
護士的臉一下子漲紅了，支支吾吾地解釋：“那件事……確實是我們監管不力，當時……當時……”
“別整這些沒用的，”沐辰打斷她，“我要找主治醫生，必須給我說清楚。你們醫院到底是怎麼回事？”
護士不敢再推託，連忙去請主治醫生。
不一會兒，一個四十來歲、戴眼鏡的男醫生匆匆趕來，自我介紹姓王，是項女士的主管醫生。他把兩人請到一間小會客室，態度倒是很誠懇。
“關於項女士跑出去那次，確實是我們的問題。”王醫生推了推眼鏡，“當時，她的一位晚輩來訪，是個很好看的年輕女孩。女孩說想帶項女士去花園裡散散步，我們同意了，項女士情緒穩定的時候，是允許在監護下外出活動的。”
“嗯，然後呢？”
“結果，過了一會兒，看護髮現她們沒回來，找了一圈才知道，那個女孩帶著項女士從側門離開了醫院。”
“年輕女孩？戴口罩？”顏令儀蹙著眉，“長甚麼樣？”
王醫生搖搖頭：“在醫院嘛，戴個口罩很正常，我們也沒太在意。只記得眉眼長得很漂亮，一雙桃花眼，水汪汪的。”
顏令儀心中一動。
她迅速拿出手機，翻出那張從照片牆上翻拍的合影，而後將照片放大，用紙巾遮住肖遙的下半張臉，只露出眉眼，遞給王醫生。
“是這個樣子嗎？”
王醫生接過手機，仔細辨認了一會兒，點點頭：“是，就是這種眼睛，桃花眼，很好看。眉眼很像。”
顏令儀收回手機，深吸一口氣。
肖遙。
果然是肖遙。
壓下心中的疑思，她又問了一個更重要的問題：“王醫生，我還有一件事想請教。項女士的精神狀況……真的有問題嗎？我的意思是，她確實是需要住院治療的病人，還是……”
王醫生的臉色微微一沉，語氣裡帶上了幾分不悅：“這位女士，我們存在監管不嚴的問題，我承認，也願意道歉和承擔責任。但請你相信我的職業節操，我不會誤診，更不會把正常人關在醫院裡長達六年之久。”
“六年？”顏令儀一怔。
六年前，青蘭還好端端的，是項女士的乖女兒，也是肖遙的好朋友。
“你不知道？”王醫生狐疑地看著顏令儀。
“不清楚，遠房外甥女，很少往來。”
“項女士是六年前入院的，是她女兒送過來的，診斷是創傷後應激障礙伴隨重度抑鬱發作，”王醫生將信將疑，但陳說實情並無不妥，“她生病，最直接的誘因，是她親眼目睹了丈夫的車禍。”
顏令儀心中訝然，但她對此事一無所知，只能顯出悲傷震驚的神情。
“她丈夫是出車禍死的，當場死亡。項女士就在旁邊，親眼看著人被撞飛，血流了一地，腦髓都被碾出來了，”王醫生嘆了口氣，“這種刺激，不是一般人能承受的。她入院後，很長一段時間都無法正常交流，反覆說一些關於車禍的畫面，情緒極度不穩定。最近兩年才稍好一些，但離‘康復’還差得遠。”
顏令儀沉默了。
她原本以為，項女士的“瘋”可能是裝的，是為了掩蓋甚麼。
但現在看來，她確實病了——病得很重，病了很多年。
“對不起，王醫生。”她低聲道歉，“我是關心則亂，怕她出甚麼事，說話衝了點。您別往心裡去。”
王醫生擺擺手，表示理解。
他又轉首看向沐辰，語氣誠懇：“我們該向這位先生道歉，當時我們疏忽大意，導致您被砸傷。”
沐辰忙道：“算了，弄清楚情況就行，我不追究了。對了——我得提醒您一下，項女士的女兒很久都不出現了，突然來個人接走老人，這件事恐怕不妥……”
“沐先生，您有話直說。”
“要不，你讓顏女士看一下，帶走項女士的人留下的資訊。”
“對，我也是這麼想的，我想看看，我認不認識她，方便我去找。”顏令儀馬上介面。
她明白，沐辰的意思是，讓她看看那人的簽名。
或許能找到一點線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