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氣靜默了一瞬。
沐辰微微一怔,下一秒,他表情已調整過來,很自然地接上了話。
“是的,何叔叔。”沐辰正襟危坐,目光誠懇地看向何青藤,“我和令儀認識這麼久,合作也很默契,彼此都很珍惜對方。我們確實有這個打算,希望能得到您的允可。”
何青藤沒有作聲,目光在二人之間逡巡。
見他倆相視一笑,眼神拉絲,他眼中的訝色才盡數消弭。
“這……這是好事啊!”他含著笑,欣慰地拍拍沐辰的肩膀,“沐辰啊,你這個孩子,我看著很不錯,穩重,踏實,對囡囡也好。把她交給你,我放心。”
他又轉向顏令儀,眼眶微微有些發紅,伸手摸了摸她的頭:“囡囡,這麼大的事,怎麼不早點跟爸爸說?爸爸好準備準備。”
“也是剛定下來,就昨天的事。”顏令儀低下頭,嬌羞如一朵風中水蓮。
“那不錯,爸爸大概是最早知道的?跟你媽媽說了嗎?”
“還沒來得及。”
何青藤眼中幾不可察地漾起一絲得色,嘴上卻沒說甚麼。
旋後,他端起茶杯啜了一口,有幾分醺醺然。
“你們打算甚麼時候辦?有甚麼需要爸爸幫忙的,儘管說。”
“還沒定具體時間,”顏令儀抿唇一笑,牽住沐辰的手,“想先把工作理順一些再說。另外……我想多陪陪您,也想多瞭解一下畫廊的運營。過陣子真嫁人了,總不能對家裡的生意一問三不知吧?”
聞言,何青藤端著茶杯的手,頓了一下。
停頓很短暫,但顏令儀仍然捕捉到了。
“你們拍賣行那邊,對這個沒限制嗎?”何青藤目光落在她臉上。
“沒有。”顏令儀輕輕搖頭,“我問過了,只要不涉及利益衝突,他們不管。”
何青藤沉默了兩秒,扯開一絲僵硬的笑意:“行。你能有這個心,爸爸當然高興。你可以找時間多瞭解瞭解畫廊,其實,爸爸本來也打算讓你繼承畫廊的,這些資產都是你的……”
言至此,他嘆了口氣。
顏令儀自是知道,他想起何采薇了。
雖然都是他的女兒,但何采薇一直跟著他,情感也更深厚。
可惜……
“我明天就休假了,”顏令儀收回蕪雜的心思,甜甜一笑,“要到正月十五才上班,這段時間可以天天陪爸爸。”
何青藤笑了笑:“行,正好陪爸爸過年。”
接下來,話題轉向了婚事的細節。
何青藤問起沐辰家裡的意思,問起婚禮的設想,像一個再正常不過的為女兒婚事操心的父親。
沐辰也一一作答,態度誠懇。
顏令儀在一旁聽著,偶爾插一兩句話,但她心裡,卻如轉輪般一刻不閒。
父親的猶豫,雖然短暫,卻是真實的。
他,在猶豫甚麼?捨不得他的資產?
當然不是,父親沒有別的孩子,她確認。
兩天後,顏令儀準時出現在“青藤藝事”。
何青藤把她引到二樓,告訴她可以任意走動。
顏令儀便說,她想看看,青藤藝事的藏品清單,和簽約畫家們的檔案。
這很合理。
何青藤便指著二樓最邊上的房間,說,她要看的東西都在那裡面。此外,裡面還放了歷年來的經營資料、財務報表、合作專案記錄、展覽檔案……
“慢慢看,不懂的問我。爸爸還有事兒,有一個大客戶要約見。”
“好。”
目送何青藤出門,顏令儀開始翻閱這些材料。
這種等級的房間,裡面自是有監控的,她無須確認。
所以,她只能裝作,對所有資料、檔案都很感興趣的樣子,逐一去看。
財務報表、合作專案記錄、展覽檔案、藏品清單、簽約畫家們的檔案……一切都規規矩矩,沒有任何異常。
直到她翻開一本陳舊的相簿。
那是畫廊歷年來舉辦的培訓班合影。
一頁頁翻過去,面孔都很陌生——畢竟,她以前對這些事不上心。
但是,這位……
她的手指停在了某一頁。
一張大約四年前的合影,培訓班留念。
十多個學員,多為女生,他們簇擁著何青藤和一些授課老師,笑容滿面。
照片背面用工整的鋼筆字,標註著每個人的名字。
顏令儀的目光,定在第三排左側一個年輕女子的臉上。
那眉眼,那笑容……似乎在哪裡見到過。
照片背面的人名錶上,對應那個位置的,赫然寫著兩個字:青蘭。
青蘭,好熟悉的名字……
對了!在青藤藝事分店開業時,青蘭那瘋傻的母親前來攪局,還誤砸了沐辰。
顏令儀的手指,微微一顫。
她迅速翻看前後幾頁,試圖找到更多關於“青蘭”的資訊。
但除了這張合影,這個名字再也沒有出現在其他照片裡。
“囡囡?”
何青藤的聲音,忽然從門口傳來。
顏令儀迅速合上相簿,抬頭露出一個若無其事的笑容:“爸,你忙完啦?”
“看了一下午了,累不累?下來喝點茶。”何青藤開啟門,臉上的表情很溫和。
“好,馬上來。”
顏令儀站起身,把那本相簿撇到一邊。
青蘭。
這個名字,像一根針,扎進了她心裡。
她不知道這意味著甚麼,但她知道,她必須弄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