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整晚,顏令儀輾轉反側。
公寓的寂靜被無限放大,連自己的呼吸都聽得一清二楚。
窗外,偶爾掠過的燈芒,在天花板上投下明滅不定的光斑,如她腦海中閃爍的念頭。
她想給沐辰打電話,聽聽他沉穩的聲音,哪怕只是幾句無關緊要的話。
手指已經懸在撥號鍵上,卻還是收了回來。
傍晚分開時,她還裝得跟個沒事兒一樣,讓沐辰回陪他爸媽參加一個飯局,她想一個人靜靜,理理思路。
沐辰深深看了她一眼,沒多問,只囑咐她好好休息,有事隨時聯絡。
此刻的“靜靜”,卻成了煎熬。
不知何時昏沉睡去,夢境卻並不安寧。
她先是夢到了紀雯舒。
那個在馬賽失蹤多時、音訊全無的摯友。
夢裡,紀雯舒戴著那對銀葫蘆耳環,站在一片濃得化不開的灰霧裡,回頭對她悽然一笑,嘴唇翕動,卻發不出聲音。
顏令儀拼命想跑過去拉她,雙腿卻似灌了鉛一般,一點也掙不開。
很快,霧靄吞沒了紀雯舒的身影,只餘一片空茫。
下一瞬,她好像又置身於一間堆滿紙張和化學藥劑氣味的作坊。
一個背影微微佝僂的老人,正俯身在一臺佈滿銅質滾筒和精密齒輪的機器前,全神貫注地忙碌著。機器發出低沉的嗡鳴聲,合著昏暗的燈光一起搖晃。
那是……珂羅版印刷機?
老人又是誰?
未及細想,夢境再次扭曲。
冰冷鹹澀的海水,毫無徵兆地從四方湧來,瞬間淹沒了作坊,淹沒了那臺機器,也淹沒了機器旁的老人和遠處霧中紀雯舒殘留的虛影。
霎時,顏令儀似也深陷其中,她在深海中徒勞掙扎,眼睜睜看著光線消失,徹骨的寒冷包裹全身。
“啊——”
顏令儀喘著氣,從床上猛然彈起。
冷汗浸透了睡衣,心臟狂跳不已,似要撞碎肋骨。
窗外天色陰鬱,像是要下雨。
一看手機,凌晨五點。
她開啟燈,抱住膝蓋,回想夢境中每一個細節。
紀雯舒……珂羅版機器旁的老人……海水淹沒……
紀雯舒在馬賽失蹤,至今下落不明,警方調查也陷入僵局。
而那個老人的背影……
一個名字猛地跳入腦海——羅大郴!
羅大郴是業內最有名的珂羅版複製技藝大師。
他們有交集,但不多,最近一次拜訪他,也是在三年前。
怎麼會平白無故夢到他?
又怎麼……會同時夢到這兩個人?
他們之間有甚麼聯絡?
僅僅是都跟古書畫複製有關嗎?
還是……夢境在提示甚麼更隱秘的關聯?
馬賽……海水……失蹤……
一個可怕的猜想,滲出一股寒意,深入骨髓。
她再也無法入睡,睜眼等到天色微明,便匆忙洗漱,用粉底蓋了眼底烏青,打車前往羅大郴工作室的地址。
工作室位於老城區一條僻靜的巷子裡,門面樸素。
敲門許久,才有一個二十歲的年輕人來應門,臉色頗為憔悴。
“請問羅老師在嗎?我姓顏,是天和拍賣行的,之前還和您聯絡過。”顏令儀說明來意。
幾個月前,因羅大郴身體不適,在家中靜養,顏令儀只能在電話裡和他溝通。彼時,關於《華燈侍宴圖》,羅大郴表示,他無法憑照片給出確切結論。
眼前這個年輕人,正是是羅大郴的徒弟。
聽明顏令儀的來意,臉上憂色更重:“顏小姐,抱歉,我師父……他不在。前幾天他說老家有點急事,要回去一趟,結果走了之後就聯絡不上了。電話關機,老家那邊也說沒見到人。我昨天剛去報了警……”
聯絡不上?失蹤?
顏令儀的心猛地一沉。
夢境帶來的不安預感,倏然放大。
她穩住心神,仔細詢問了羅大郴離開的具體時間、可能的路線、隨身物品,以及最近有無異常表現。
但徒弟所知有限,且看他表情,似乎也不願對警方之外的人說太多。
顏令儀只能跟她說,她的朋友也是珂羅版複製的新銳技師,之前也無端失蹤了。這話聽得那徒弟瞠目結舌,這才肯多少幾句,但那些細節對破案並沒甚麼幫助。
離開工作室,顏令儀抓了抓頭髮,立在冷空氣裡,感到一陣徹骨寒意。
紀雯舒在馬賽失蹤,羅大郴在國內回鄉途中失蹤……
兩人的共同點是甚麼?都是珂羅版複製技術的高手。
趙修元提到的“菲克”集團,以製造高仿贗品牟利。他們擁有強大的造假能力,但如果是大規模、高效率地炮製特定種類的古書畫贗品,尤其是需要極高技藝水準、難以用現代印刷技術完全替代的精品,會不會覺得純靠人工臨摹太慢、成本太高?
但珂羅版不同,作為“下真跡一等”的存在,雖然工序複雜,但一旦製成印版,便可以高效地複製出質感、墨色層次極其接近原作的“副本”,稍加做舊處理,足以亂真。
一個令人毛骨悚然的假設在她腦中成形:
“菲克”集團,或者也有可能是其他造假集團,為了快速擴充某種高仿古書畫的“庫存”,需要頂級的珂羅版技術。他們盯上了相關領域的專家。紀雯舒被綁,可能是因為她精力旺盛,但她可能經驗不足。所以,對方又綁了最權威的羅大郴……
如果假設成立,這兩個人應該是被綁到了“菲克”集團,總部,或是分部。
馬賽!
馬賽一定有一個秘密造假工坊。
念及此,顏令儀馬上打電話和沐辰說。
電話那頭,沐辰沉思了一時,才回她:“你的推測邏輯上說得通。‘菲克’需要快速量產高仿品,綁架頂尖技術專家強迫其服務,是黑產集團的常見手段。紀雯舒和羅大郴,都是合適的目標。”
“我們必須做點甚麼!”顏令儀很急,心砰砰直跳,“不能讓他們就這麼……”
“馬賽那邊,警方的搜尋重點一直是可能的綁架地點、交通樞紐和可疑人物。”沐辰冷靜分析,“按照你的思路,也許我們該提醒他們,調整一下方向。”
“你的意思是?”
“從‘下游’入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