顏令儀屏住呼吸,生怕聽漏一個字。
“這個網路,”他聲音壓得極低,“源頭,在陸懷安——你聽說過‘菲克’集團嗎?”
“聽過。你剛剛說陸懷安。難道,菲克和陸懷安有關?”
“陸懷安的祖父陸煥文,不僅是臭名昭著的文物販子,把無數國寶盜運出境,”趙修元眼中滿是厭惡之色,“後來更是變本加厲,在海外建立了一個名為‘菲克’的精密造假集團,以假亂真,牟取暴利。起初,也只是騙騙外國人,他們覺得從陸煥文手中買,會更放心一些。”
顏令儀點頭:“確實是這樣。國內文物藝術品造假比較嚴重,那些投資人很少在國內直接買。”
多年前,姐姐就跟他講過一件噁心又怪誕的事。
那是在改革開放之初,美國人遠赴中國XJ,想蒐集一些古代文物。因為,他們早在一個世紀前就聽聞過國內文物造假的高超“技藝”,便不願輕易下手,只願收購現場出土、未經轉手的乾屍。
然而,這些美國人萬萬沒想到,那段時期XJ各地的殯儀館,接連發生屍體失竊案件。原來,一些文物販子將盜來的屍體進行脫水風乾,套上仿製的古裝,再埋入預先準備好的“遺址”中,隨後便靜候來自大洋彼岸的“金主”上鉤。
趙修元接著說:“這些年,國內‘國寶回流’熱情高漲,陸煥文的後人陸懷安,便動了歪心思,企圖將他們集團造出的高仿贗品,包裝成‘流失海外的真品’,高價賣回國內,甚至透過拍賣行洗白、抬高身價。”
“您查到了哪些拍賣行?”
“你接觸過的高慕華所在的明德拍賣行,背後的實際操控者,就是‘菲克’集團。他們是這個網路在國內重要的銷贓和洗白渠道之一。”
顏令儀想起高慕華那些看似光鮮實則處處透著詭異的舉止,寒意從心底蔓延開來。
“而我,”趙修元淡淡一笑,“我的真實身份,是海關總署緝私局派駐的調查員。最初,是因為海關方面察覺,有國際造假集團‘菲克’的贗品,透過國內某些拍賣行的渠道,以‘回流文物’的名義報關進口,不僅騙取鉅額退稅,更嚴重擾亂市場,騙取國人錢財。我和我朋友被派到天和,就是因為當時的天和、嘉傑,是最有嫌疑與‘菲克’勾結的兩個拍賣行。”
他的朋友,自然是說徐志明。
沐辰立刻抓住了關鍵,悄聲問:“在天和內部,與‘菲克’勾結的,就是前任總經理,大魏總魏錚?”
趙修元點頭,面色凝重:“是。魏錚在位後期,天和的不少‘回流精品’,尤其是那些來源模糊但故事動人的高價貨,背後都有‘菲克’的影子。他們合作得很隱蔽,魏錚利用職權和鑑定權威做掩護,‘菲克’提供足以亂真的贗品和全套虛假傳承記錄,利潤驚人。但我潛入時,魏錚已經非常謹慎,核心證據銷燬得很乾淨,加上‘菲克’的運作多在境外,調查進展緩慢。”
顏令儀沉吟道:“那麼現在的小魏總魏巍……他應該是正派的?”
她想起,趙修元之前說過,小魏總和他目標有部分一致,不正派的話,趙修元恐怕早就動手了。
“魏巍和他哥哥完全不同,他有理想,想把天和做成真正有信譽的拍賣行。這些年在他的整頓下,天和的業務基本回到了正軌。而且,他私下找過我,表示願意配合,揭發他哥哥當年的不法行徑。”
顏令儀瞬間明白了。
小魏總魏巍,那個一直被視作私生子、在兄長陰影下成長的年輕人,揭發魏錚,既是為公司清除毒瘤、匡扶正義,也是為自己正名、奪取公司實際控制權的絕佳機會。
難怪趙修元會說他們目標基本一致。
“所以,你現在和小魏總,算是……盟友?”顏令儀問。
“可以這麼說。我們需要他提供內部資訊和必要的掩護,他需要我們專業的調查能力和來自海關等方面的外部支援。”趙修元坦然,“但這很危險,魏錚雖然退了,但他的關係網和‘菲克’的支援還在暗處。”
顏令儀從隨身的包裡,小心翼翼地取出一個皮質筆記本,推到趙修元面前。
“這是我姐姐的筆記。我在整理她遺物時發現的,裡面有一些零散的記錄,提到了‘菲克’,還有一個人,正因為那句話,我以為她懷疑的是你……”
她的聲音有些哽咽。
好一時,才平復了情緒,又道:“我懷疑,姐姐她……不僅僅是發現了《華燈侍宴圖》是贗品。她可能觸及到了‘菲克’這個集團本身。她的死……也許是為了阻止這個集團繼續作惡,哪怕力量微薄。”
趙修元接過筆記本,手指輕輕摩挲著封皮,眼中情緒翻湧。
他翻看了幾頁,熟悉的字跡也勾起了他無盡的回憶與痛楚。
良久,他合上筆記本,抬起頭,說了一句意味深長的話:
“也不見得力量微薄,也許……是有用的。”
顏令儀一怔:“嗯?甚麼意思?”
趙修元不打算解釋,而是看著她,語氣極鄭重:“既然你表明了合作的決心,那麼,現在有件事,需要你幫忙。”
“OK!”顏令儀毫不猶豫。
趙修元微微挑眉:“你都不問問是甚麼事?”
“只要能查明姐姐死亡的真相,只要能打擊這個‘菲克’集團,阻止他們繼續害人,我都願意。”顏令儀語氣堅定,毫無遲疑。
見她如此決絕,趙修元沉默了片刻。
他偏過頭,耳畔響起何采薇情緒激烈的言辭——“我都說了不是他!你為甚麼就是不信呢?”
趙修元閉了閉眼,再睜眼時,他已決心把這句話拋到腦後。
他示意沐辰、顏令儀靠近,用只有三人能聽到的極低聲音,說了一通話。
果然,顏令儀臉色一變,但又很快恢復了鎮定,似乎並不在意。
只是,沐辰才知,她放在膝上的手,悄然握緊了。
? ?在第26章,“我都說了不是他!你為甚麼就是不信呢?”這句話出現過,不知讀者大大是否有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