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的一個午後，在一次關於Jason專場後續宣傳方案的討論會後，顏令儀以“還有些細節想請教”為由，邀趙修元在辦公樓下的咖啡館小坐。
沐辰、顏令儀向來焦不離孟，自然也在一起。
午後的咖啡館陽光充足，空氣裡浮動著咖啡豆的醇香，輕柔的音樂水一般流過。
三人選了個僻靜的角落卡座。
初時只是尋常公事交談，氣氛甚是融洽。
旋後，顏令儀攪動著杯中的拿鐵，看了會兒奶泡形成的漩渦，轉而直視趙修元，問：“趙經理，你認識金月吧？三年前，在懷秀山莊，她偽裝成化妝師，為我姐姐整理妝容。”
未想，她竟如此單刀直入。
趙修元放在桌上的手指，幾不可察地收緊了一下。
他沒有立刻回答，只是抬起眼，目光平靜地迎上顏令儀的視線。
那眼神深不見底，沒有任何被戳破的慌亂，只有一種奇異的冷靜。
“顏小姐，”他開口，語氣平淡無波，“有話不妨直說。”
顏令儀深吸一口氣，既然開了頭，便不再迂迴：“你們是一樣的人，對嗎？”
趙修元眼神一閃。
倏然，他臉上竟浮起一絲帶著欣賞的笑意，身體微微後靠，放鬆了姿態。
“哦？為甚麼這麼覺得？”
顏令儀知道，他這是在試探她知道多少。
她定了定神，將連日來與沐辰反覆梳理的推斷，條理清晰地擺了出來：
“第一，你和嘉傑拍賣行的徐志明，私交匪淺。我曾見你們有一隻一模一樣的，特製招財貓玩偶。但在公開場合，你們卻幾乎從不互動，甚至刻意保持距離。這種奇怪的現象，只說明你們之間有必須隱藏的緊密聯絡，或者說……共同的秘密。”
趙修元嘴角的笑意未減，不置可否，只用眼神示意她繼續。
“第二，我曾偶然撞見你們在一間私人包廂裡，傳遞一個錦盒。當時不知內容，但現在想來，那很可能也是一件需要特殊渠道處理的藝術品。這再次證明你們關係非同一般，且有實際的、隱秘的交易往來。當然，那時我只覺得你們或許在搞些見不得光的勾當，對你懷疑更深。
“第三，也是最近讓我想法開始轉變的關鍵。我們去馬賽徵集Jason的藏品時，你做了兩件事。一是你私下裡通知了徐志明，促成了天和與嘉傑的這次聯合運作，讓他‘分一杯羹’。這可以解釋為商業合作。
“但另一件，你給了我和沐辰瑪麗莊園分享會的邀請函。起初我以為你沒安好心。但後來回想起來，你似乎是想讓陸懷安這個人，進入我的視野。”
趙修元輕輕“嗯”了一聲，依舊沒有打斷她。
“還有，”顏令儀繼續道，“建議我和沐辰拍攝公司宣傳片，給魏總提這個意見的人，也是你吧？拍宣傳片，我們才有了合情合理的理由，進入總部的影音資料室。而影音房裡可能存有當年監控線索這件事，最早也是你，在懷秀山莊‘無意’間提醒我的。”
沐辰沒有說話，一直觀察趙修元的反應。
這三日，除了忙工作，他們一起梳理了散亂的筆記和線索圖，反覆推敲、爭辯、假設，才做出如此推論。
下一秒，顏令儀向前傾身，目光灼灼：“本來，我最初懷疑你害了我姐姐，但後來，聯絡種種線索，越來越多的跡象表明，你非但沒有對我不利，反而在以一種……非常隱蔽的方式，給我提供資訊和機會。你在幫我，或者說，在引導我去發現一些東西。”
趙修元終於低低笑了一聲：“顏小姐心思縝密，聯想豐富。不過，即便如你所說，這些……似乎也不能直接證明，我和你說的那位‘金月’，是一樣的人吧？”
他把重音落在“一樣的人”四字上。
“能的，”顏令儀斬釘截鐵，丟擲了她認為最具殺傷力的推論，“還有最後一點。你在天和拍賣行呆了九年，職位不低，但你在鑑定方面的專業知識……實在算不上精通。”
說至此，她略帶歉意地咳了一聲：“不瞞你說，過去我也曾因此私下覺得你名不副實。但現在，我突然明白了，如果你本來就不是這個領域的專業人士，業務‘不精’豈不是再正常不過？”
聞言，趙修元的笑意漸漸收斂，眼神變得幽深。
“那麼，一個並非真正熱衷或擅長拍賣業務的人，為甚麼要在這個行業裡，一呆就是九年？而且還身處管理層？答案恐怕只有一個——你有必須留在這裡的理由，你有需要長期觀察、接觸的目標。這個目標，或許是天和本身，或許是某些特定的藝術品交易鏈條。”
頓了頓，她的目光定在趙修元臉上，終於丟擲結論：“而你，徐志明，還有那位偽裝成化妝師的金月……你們的目標，很可能是一致的。你們是‘一樣的人’。”
話音落下，卡座陷入一片寂靜。
咖啡館的背景音樂，在他們耳中顯得有些突兀。
沐辰沉默地坐在一旁，目光鎖在趙修元臉上，不放過他任何一絲表情變化。
趙修元沒有再笑。
他緩緩端起已經微涼的咖啡，啜了一口。
放下杯子時，杯底與木質桌面發出輕微磕碰聲。
他看了顏令儀很久。
那目光復雜難明，有審視，有評估，似乎還有一絲……如釋重負？
終於，他輕嘆了口氣，那嘆息幾不可聞。
“小妹，”他第一次這麼叫她，語氣溫柔得異乎尋常，“你很像你姐姐，你比我想象的，還要聰明，也還要……執著。”
他沒有承認，但這句話，幾乎等同於預設。
顏令儀的心，在胸腔裡狂跳起來，手心一片汗溼。
她猜對了！
至少猜對了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