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說。”顏令儀定住心神。

“在海關工作。”

“海關？”她怔住。

這身份，與她之前所有的設想都不同。

一個海關關員，為甚麼要偽裝成化妝師出現在姐姐身邊？

難道……她臥底調查？

閃念間，她感覺有些荒誕，但又隱隱覺得並非全無可能。

從已有的證據來看，魏錚很可能是知假售假，但他如果沒有更嚴重的行為，應該不會引起海關方面的注意。

難道，他還涉嫌走私或文物非法交易問題嗎？

而姐姐何采薇，因為不肯拍假，而與魏徵發生矛盾。

很有可能，姐姐得知了金月的身份，二者合作設局取證。

所以，姐姐那天的“異常”，或許是計劃的一部分，是為了製造混亂、吸引注意力，或者是為了傳遞某種訊號？

但最大的矛盾點，如沐辰電話裡未盡的話語，依舊橫亙在那裡。

姐姐為甚麼要選擇，如此極端、如此決絕的方式，來揭發魏錚？

如果是為了配合調查，有必要付出生命的代價嗎？

疾病固然可怕，但如果已經握有扳倒魏錚的希望，以姐姐的性格，難道不會拼盡全力抓住這根救命稻草，看著惡人伏法後再做打算？

為何，偏偏在看似接近目標時，縱身一躍？

重重疑問，沉甸甸地壓埋心頭。

直到，沐辰提著新鮮食材上門，顏令儀才有了些許笑容。

廚房裡，很快飄出令人心安的飯菜香。

沐辰手藝很好，簡單的家常菜也做得色香味俱全。

糖醋排骨酥爛可口，清炒時蔬碧綠脆嫩，還有一個奶白色的魚頭豆腐湯，熱氣氤氳。

兩人安靜地吃飯，暫時將煩擾的思緒擱置。

食物溫暖了腸胃，也稍稍撫平了緊繃的神經。

飯後，沐辰泡了兩杯清茶。

嫋嫋茶香中，他臉上的表情比電話裡更加凝重。

“令儀，”他輕輕開口，“先前我想了很久，換了個角度推測……我的話，可能不太中聽，甚至會讓你難過。我猶豫要不要說，但又覺得，你應該知道。”

顏令儀的心提了起來，捧著溫熱的茶杯：“你說，我能接受。”

“我們之前一直在想，你姐姐那天的行為，目的是甚麼。指向魏錚，指向證據，指向揭發？但如果，她的目的並非如此，或者並非全都如此呢？”

他頓了一下，斟酌著措辭：“我們回到當天現場。你姐姐這麼做，最直接的結果是甚麼？《華燈侍宴圖》流拍了。就在她喊出‘那是贗品’並引發巨大騷亂、她本人‘意外’身亡之後，那幅畫再沒人敢要，直到七年後再次出現，又莫名撤拍。”

顏令儀呼吸一窒。

“有沒有可能，”沐辰緩緩道，“你姐姐的目的，和金月的目的，並不完全一致？金月可能針對的是魏錚，和他可能涉及的非法鏈條。而你姐姐的目標，直接指向了那幅畫本身。她不惜一切代價，也要阻止那幅畫被拍出去。”

顏令儀腦中嗡的一聲，彷彿有甚麼東西被驟然點亮，但轉瞬卻被更深的迷霧籠罩。

她低聲喃喃：“阻止那幅畫被拍出去……不惜一切代價，包括……自己的生命？”

沐辰深吸口氣：“如果那幅畫隱藏的秘密，比她個人的生死，甚至比扳倒魏錚更重要呢？

“她知道那是贗品，也希望所有人都相信那是贗品。

“所以，她故弄玄虛，當眾指控，用她的死亡來製造了巨大的醜聞和疑雲，讓那幅畫流拍。”

顏令儀猛地想起姐姐最後一刻的眼神，那並非全然的渙散，似還殘留著一絲清明。

顏令儀苦笑一聲：“你的意思是，她是在用這種方式……給那幅畫打上一個無法洗脫的贗品烙印？而且，想用自己的死，讓這幅畫沾染不祥的陰影，讓所有潛在買家望而卻步？”

“對，我就是這個意思，”沐辰點頭，“這樣一來，很多矛盾似乎能解釋得通。她並非不想揭露魏錚，但當某個更緊迫、更致命的威脅，來自那幅畫本身時，她選擇了優先解決那個威脅。而她的方式，就是讓她的死亡與那幅畫繫結，讓人望而生畏。”

“那麼……然後呢？”顏令儀追問道，“畫流拍了，沉寂了七年。現在它又出現了，但再次撤拍。這說明甚麼？說明那幅畫，不僅僅是一幅贗畫！如果只是贗畫，七年後換個包裝、換個來歷，總有辦法洗白的。但它沒有，它再次出現了，卻又在臨近拍賣時被撤回……”

她抬起頭，眸中閃爍著驚疑不定的光：“這幅畫，除了真假問題，還隱藏著甚麼？是某種……一旦暴露就會引發災禍的東西？還是它本身，就是甚麼罪證？”

沐辰的神情也越發嚴肅：“這正是關鍵。你姐姐用生命阻止它流轉，但顯然，她只是暫時延緩了。七年後，它又試圖浮出水面。

“魏錚可能只是其中一環，甚至可能不是最重要的一環。金月的出現，海關的介入，所有這些，可能都指向這幅畫背後的真相。”

房間裡安靜下來，只餘窗外的城市喧聲。

顏令儀感到一陣徹骨的寒冷。

如果沐辰的推測接近事實，那麼姐姐當年面對的，是怎樣一個可怕而絕望的局面？

她是以怎樣的心情，走上那個露臺，完成那最後的一躍？

她不僅僅是在對抗疾病，對抗魏錚，更可能是在對抗一個她無法言說、卻必須阻止的災難。

而七年後的今天，這幅畫再次試圖現身，是否意味著那場災難，仍然還會到來？

“我必須弄清楚，那幅畫到底隱藏著甚麼秘密，”顏令儀啞著嗓子，“我不是說真偽，而是它的來歷，是它承載的資訊，它為何如此重要……”

重要到，讓她姐姐寧可付出生命的代價，也要去攔截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