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不短,畫質並非高畫質,有些顆粒感,和略顯滯澀的幀率,但也能勉強看清關鍵。
懷秀山莊裡,何采薇、魏錚出現在那條連線亭臺的走廊裡。
兩人距離很近,待了一陣。
何采薇仰著頭,背脊挺直,雙手在身前交握著,指尖似乎很用力。
魏錚則略略前傾,手指偶爾抬起,又落下,像是在強調甚麼。
監控沒錄下聲音,但肢體語言卻透露出一股對峙的意味。
顏令儀盯著姐姐的臉,哪怕畫面模糊,也能看出她神情激動,嘴唇不斷翕張。
魏錚的表情則更沉,眉頭緊鎖,不斷搖頭。
爭執持續了幾分鐘。
忽然,何采薇猛地側過臉,抬手揩了一下眼角。
鏡頭捕捉到她臉頰上一點暈開的痕跡。妝容花了。
魏錚往後後退了半步,雙手插進了西裝褲兜,指了指她的臉,而後揚長而去。。
半分鐘後,一個身影從走廊另一側的拐角陰影裡走了出來。
是個年輕女子,穿著簡潔利落的襯衣,手裡拿著一個精巧的化妝箱。
她走到何采薇身邊,低聲說了句甚麼,看口型,大約是詢問是否需要補妝。
何采薇抹了把眼淚,輕輕點頭。
二人一起走出了監控範圍。
時間戳顯示大約過去了十分鐘。
這之後,何采薇重新出現在走廊,妝容已然補好,恢復了完美無瑕,比之前更顯精緻明豔。
她獨自一人,步履從容,徑直走向前方,那個化妝師沒有隨同。
過了一時,畫面切換到一座亭臺裡。
何采薇站在臨時搭就的拍賣臺上,手持拍賣槌,笑容滿面,正為一組瓷器主槌。
雖然聽不見聲音,但顏令儀仍然被他富有感染力的表情和肢體語言打動。
拍賣現場,競價踴躍,競價者不時鼓掌。
一切都很正常,甚至堪稱完美。
時間流逝,拍賣按流程進行。
兩小時後,何采薇再次過來,為書畫專場主槌。
這次,她換了一套極富書卷氣的旗袍,姿態嫻雅,控場能力極強。
顏令儀看過記錄,好幾件重要拍品都拍出了理想價位。
截至此時,何采薇的情緒和專業表現,都無懈可擊,絲毫看不出她曾因爭執而哭泣,也看不出將發癔症的端倪。
電腦前,顏令儀的呼吸,隨姐姐在臺上的每一次落槌而微微起伏。
這就是她的姐姐,光芒萬丈,無懈可擊。怎麼會突然……
終於,監控畫面來到了那幅《華燈侍宴圖》的拍賣環節。
介紹、起拍、競價……前半段依舊流暢。
然而,就在競價進入白熱化,價格不斷攀升時,臺上的何采薇,動作忽然停滯了一瞬。
她微微側首,視線投向了虛空中的某個點。
嘴唇輕動,似在低語。
緊接著,在眾目睽睽之下,她忽然對著空無一人的身側,清晰地說了一句話。
顏令儀知道——已從很多目擊者那裡問得答案——姐姐說的是“這不可能……你說這是……贗品?”
從監控裡看去,姐姐似乎是得了甚麼神諭,虛空裡空無一人!
可顏令儀不信,她是堅定的唯物主義者。
臺下一片譁然,交頭接耳。
負責現場協調的工作人員,明顯慌了神,有人試圖上臺。
但何采薇,似乎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對臺下的騷動恍若未聞。
困惑、憤怒與某種幻視般的驚懼表情,導致她眼神渙散,猛地後退了一步,又一步,撞到了拍賣臺邊緣。
然後,她做出了一個讓所有人難忘的動作。
驟然轉身,踉蹌著衝向側面的通道,從美人靠上一躍而下……
監控畫面,在這裡中斷了。
後續的混亂、救援,最終的悲劇,並未被監控記錄下來。
影音房裡,陷入死一般寂靜。
只有機器散熱風扇,發出嗡鳴聲。
顏令儀臉色蒼白如紙,手指冰涼,死死扣住桌沿。
親眼目睹姐姐生命最後時刻如此詭異而慘烈的“表演”,比任何道聽途說的描述都要殘酷百倍。
那突兀的、指向空處的指認,那失魂落魄的奔逃……
確實,像極了突發性的精神癔症,符合所有人“壓力過大導致癔症”的論斷。
可是……
她轉頭看向沐辰,聲音發著顫:“你也看到了,且不說瓷器專場,單說書畫場前半段,姐姐也很正常!邏輯清晰,情緒穩定!怎麼可能在短短几分鐘內,突然就突然幻視幻聽,還衝著那幅畫喊‘贗品’?”
沐辰神色凝重,按著她的肩膊:“時間點太巧合。我注意到一點,她衝向露臺的動作雖然倉促,但方向明確,不像是完全無意識的精神錯亂行為。”
“還有走廊那段!”顏令儀指著已經黑掉的螢幕,指尖都在發抖,“她和大魏總的爭執!她妝都花了!那個人當時是甚麼表情?他到底跟她說了甚麼?
“我能理解,拍賣實況影片被掐去,是為了控制輿論。但是,刪去走廊那一段記錄,就說不通了。”
“是啊,被刪了,痕跡還被加密隱藏,太奇怪了!如果只是尋常的工作分歧,或只是姐姐單方面的‘發病’前兆,他為甚麼要這麼做?他怕誰看到?”
分析至此,顏令儀不覺夾緊了雙臂,她只覺寒意徹骨。
姐姐在據理力爭,情緒激動到哭花了妝,需要補妝。
補妝回來,她又若無其事,甚至富有激情地,去主槌兩場高強度的拍賣。
直到那幅《華燈侍宴圖》壓軸出場……
“為甚麼要哭,為甚麼——等下,化妝師!”顏令儀眼神驟然一亮,似抓住了暗夜裡的一點螢火,“走廊裡,那個化妝師!她只隔了一道牆!她很可能聽到對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