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罷,不等顏妍再開口,便匆匆結束通話了電話。
聽著手機裡傳來的忙音,工作間裡一片寂靜。
“他撒謊。”吳全友第一個出聲,語氣肯定,“甚麼打碎了!分明就是心虛!怕我們追查那個瓶子的下落!”
顏妍也回過味來,又是後怕又是氣憤:“甚麼碎了!這人分明是拿我做的瓶子去造假了!居然把算盤打到我頭上!太過分了!”
顏令儀接過母親的手機,儲存好錄音檔案,心中卻並未放鬆。
對方急於撇清關係,拒絕任何後續接觸的反應,恰恰證實他心虛,也基本排除了“買家貪心”的這種可能。
這更像是一個有計劃、有預謀的局。不過,顏令儀希望母親能寬心。
“媽,這個錄音很重要,至少能證明,您和他之間是明確的工藝品訂做交易,您收取的是工藝製作費,您主觀上是要做‘工藝品’,並且事後還主動提出回收或重做,盡到了謹慎義務。這基本上能把您從可能存在的‘造假’指控裡摘出來。”
顏妍聽了,臉色轉霽色,但眉宇間仍隱有憂色。
吳全友卻怒氣上頭:“這些人……要造假自己造去!拉我們下水算怎麼回事!”
顏令儀不再多話。
現下,能撇清母親的直接法律責任固然是好,但那個被做舊後送上國際拍賣會的四愛瓶,就像一顆何時會引爆的炸彈。
對方煞費苦心布這個局,真的只是為了利用母親的手藝賺一筆黑錢嗎?
還是另有所圖?
“媽,”顏令儀拿過母親的手機,“這個錄音,發我一份。我存著。”
她必須未雨綢繆。
到了晚上,沐辰提著一堆生活用品,來顏令儀的公寓。
一來,就摟著她說,一日不見如隔三秋。
顏令儀沒空跟他說情話,馬上拉他坐下,複述今日之事。
和她的看法一樣,沐辰也認為,這件事並非“謀利”那麼簡單,很可能有人在背後做局,故意讓顏妍陷入被動“造假”的處境。
可是,顏妍老老實實做了半輩子研究,平時往來的人都不多,她能得罪誰?
“我說實話,你不要害怕。”沐辰捏住她的手。
“嗯,你說。”
“我猜,如果真有這個做局的人,他應該不是衝著你媽媽來的。
“一方面,他要利用你媽精湛的技藝和‘大有’作坊的聲譽,炮製出一件足以亂真、又能在必要時將‘造假源頭’指向別人的‘高仿品’。
“這個人,可能和你關係不睦;有可能是你曾經得罪過他。”
沐辰雖沒說這個人的名字,但“陸懷安”三個字,卻立馬浮出腦海。
就在前日,陸懷安指使託尼,暫時挾制了餘成煦,讓她難堪。
儘管這事只是猜測,但也八九不離十。
所以,陸懷安是在向她發出另一記警告?
但是,時間不太對。
母親做那個青花四愛瓶,已經有段日子了。
難道,從那時起,陸懷安就在設計顏令儀了?沒道理。
她那時與他沒有任何接觸。
一時沒有頭緒,顏令儀失神地望向房間各個角落,恍惚間,只覺牆壁上都生出了窺探的眼。
次日,沐辰外出看拍品,顏令儀下班後不想回家,鬼使神差地便去了懷秀山莊。
這個山莊,本是一處私人園林,後被開發成旅遊景點,有時也租作活動場所。
可是,這裡早已不是當年的模樣。
姐姐何采薇那縱身一躍,不僅讓一位首席拍賣師香消玉殞,也讓這山莊蒙上了洗不掉的陰翳,最終沉寂下來。
也是有些遊人的,但三三兩兩,實在顯得寂寥,尤其是在開了燈盞的夜場氛圍裡。
顏令儀走在園徑裡,不知為何,總覺一草一木都刺痛眼睛。
最終,她停在了那處臨水的軒閣裡。
就是這裡。
當年,馬上要拍《華燈侍宴圖》了,姐姐對著空氣說話,而後墜入冰冷池水。
她正對著空蕩的露臺出神,試圖在記憶中拼湊姐姐最後的影像。
驀地,極輕的腳步聲,從身後石板徑上傳來。
她下意識回頭,一見來人,身上汗毛根根豎起。
竟是他。
此刻,趙修元就站在幾米外的梅樹下,似乎也沒料到會在這裡遇見人,尤其遇見她。
他穿著一身深灰色西裝,與這蕭索的園景幾乎融在一起,手裡夾著一支沒點燃的煙,眼神空茫地投向露臺方向。
四目相對的一瞬,他眼底掠過一絲訝然,旋又恢復成一潭深水,看不分明。
霎時間,空氣凝滯。
風穿過枯枝,發出嗚咽般的輕響。
顏令儀默默地看著他。
常年來翻騰在翻騰的懷疑、求證的壓力,故地重遊被撕開的舊傷……
諸多情緒混雜衝撞,幾乎要衝破她努力維持的冷靜自持。
一個尖銳的問題,未經太多思索,已然脫口而出:“你是何采薇的男朋友,對嗎?”
話音落下,她自己都微微一驚,手指在袖中蜷緊。
太直接了,幾乎撕掉了所有試探的偽裝。萬一他不承認,那就打草驚蛇了。
趙修元顯然也沒料到她會如此單刀直入。他夾著煙的手指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目光從露臺收回,徹底落在她臉上。那雙眼睛很深,此刻清晰地映出她的身影,以及她眼底不容錯辨的執拗與傷痛。
他沒有立刻否認,也沒有動怒。
只是沉默地看著她,那沉默裡有一種沉重的、近乎疲憊的東西。時間在兩人之間緩慢流淌,每一秒都被牽扯住,浸滿舊事的陰影。
下一秒,他幾不可察地點了一下頭。
“是啊。”
聲音不高,略有些乾澀,卻異常清晰。
他垂著眼,看了看指尖那支菸,好似那有甚麼值得研究之處,又或是為了避開她探究的目光。
少時,他抬起眼,望向池水的波光,喉結滾動了一下,補充了一句:“我很想她。”
那聲音輕得幾乎要散在風裡,卻又帶著千鈞重量。
顏令儀心思百轉,卻表現得快人快語:“我是她妹妹。”
米芬知道的事,趙修元又豈能不知?她無須掩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