顏令儀凝注一時，有些納悶：“怎麼了？”
顏妍撥出一口氣，又點開另一個資料夾：“這是之前一個客戶訂做的青花四愛瓶，你可以比一比。”
顏令儀不敢怠慢，細看下去，不禁心頭猛跳。
這梅瓶的器型、青花髮色、四愛圖的人物佈局，筆觸……
怎麼一模一樣？
“連極微小的，釉面天生的縮釉點，都一樣……”顏令儀喃喃。
顏妍、吳全友對視一眼，眉頭都深深蹙起。
“我對比了一個早上，這就是同一件東西。”吳全友嘆了口氣。
顏妍目光失神，語聲也有幾分發顫：“是我做的，我一眼就能看出來。”
聞言，顏令儀如罹雷擊。
難道，有人訂做四愛瓶之後，就使用了做舊之法，讓它“變身”成乾隆時期的文物藝術品了？
如此一來，母親豈不是成了被動的造假者了？雖然她對此一無所知。
顏令儀只覺腦子裡亂成一團，連呼吸都覺得困難。
不覺間，她已起身在工作室裡踱步。
偽造古瓷，有很多種方法。
選材的時候，可以尋找和古瓷成分相近的高嶺土。如果一時未得，也可以在古窯址附近挖一些老土，或反覆踩踏新土數月，加速其陳腐過程。
至於釉料，儘可能用鈷料、石灰釉等天然釉料。
在燒造的時候，最好是用柴窯，便可形成現代氣窯無法形成的溫潤感、層次感。
為讓仿瓷從表面上看上去更像古瓷，還需要物理做舊，故意製造一些不影響整體形象的細小磨損。
比如，用細軟皮革、棕刷、稻穀殼，輕緩摩擦器身；比如，在略微隱蔽之處磕出一兩處很小的“窯裂”。
這還不夠。因為，古瓷是沒有賊光的。造假者還會用稀釋過的粘合劑，把細塵、朽屑等粘附在器物底部或裂縫中，炮製一層包漿。
當然，在科技檢測已經盛行的今天，還得上點“科技與狠活”。
為造出溫潤的“寶光”，造假者有時會用氫氟酸、高錳酸鉀等溶液，來緩慢腐蝕仿瓷。此法，較為兇猛。
略微溫和的做法是，用茶水、草木灰水常年浸泡，但這樣費時較多。
顏令儀琢磨了一會兒，開口問母親：“媽，你有沒有用高嶺土、老土？”
顏妍搖搖頭：“我是在做工藝品，又不是要造假，用甚麼高嶺土、老土！不過，為了最後的效果，我用了柴窯。”
“哦，我有數了。”
顏令儀再看了一下網頁上的秋拍圖錄。
這個真正的造假者，也是“煞費苦心”啊！
國內的文物藝術品鑑定，更喜歡目鑑，但外國的鑑定則更依賴於科技檢測。
最主要的科技檢測手段，是“熱釋光”，這是測定陶瓷燒製年代的一大標準。
但造假者也有的是辦法。
他們可以把仿瓷放在醫療X光機，或工業輻照源下，進行低劑量的輻照。不同的輻照時長，可以模擬不同的年代積存。
他們還可以從相應年代的殘破瓷片上取下粉末，糅合粘合劑抹在仿瓷的內壁。
顏令儀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迅速分析眼前的困境。
她看向顏妍、吳全友，徐徐開口：“媽，吳叔，先別急。這件事，有兩種可能。”
她儘量放緩語氣，選擇先說聽起來不那麼嚇人的那一種：“第一，訂做這個瓶子的買家，看中了您的手藝，想做一個精美的仿古工藝品。
“但他拿到東西后，不知怎麼就起了貪念，又另外找人用了些手段做舊，然後冒充古瓷，送到國外的拍賣行去牟取暴利。
“如果是這樣，您雖然做了一件仿瓷，但主觀上並不知情，也沒有參與造假過程，你沒有任何責任。”
她停頓了一下，仔細觀察著母親的反應。
顏妍眉頭緊鎖，顯然並未完全被這個“樂觀”的可能性說服。
半晌，她訥訥地問：“第二呢？”
“啊，我剛剛說錯了，沒有第二，”顏令儀察言觀色，馬上掐住了話頭，“我覺得就這一個可能，買家不過想牟利而已。”
顏妍眉頭並未舒展，還在沉思。
顏令儀輕咳一聲，又開口問母親：“媽，之前買家訂做這個青花四愛瓶，付了您多少酬勞？”
“4萬塊，按照複雜工藝和柴窯成本算的，當時覺得價格還算公道。”
“4萬……”顏令儀沉吟，“對方拿到手，一轉手就是600多萬元……暴利足以讓人鋌而走險。”
吳全友不覺攥緊了拳頭，臉上浮出怒氣：“為了謀財，真是無所不用其極！”
顏令儀定了定神，看向母親：“媽，您現在就用手機聯絡那個買家。要擴音，記得錄音。
“您就說，您最近發現，您給他做的瓷器，有一處釉料配方誤差，擔心時間久了會影響穩定性，算是小小的瑕疵。為了信譽，您願意用六萬元的價格回收這個瓶子。”
顏妍明白女兒的意思，這是要試探對方的反應，並留下證據。
她點點頭，撥通了買家的電話。
電話響了兩遍，才有人接通。
“喂——顏老師？有甚麼事兒嗎？”買家語氣平常。
顏妍按照女兒教的說了，語氣帶著一絲歉意。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後傳來略顯敷衍的聲音：“哎呀，顏老師，您也太較真了。那個瓶子啊……被我失手打碎扔掉了！就一個工藝品，碎了就碎了唄，哪還用得著您回收賠償啊？算了算了，真不用了。”
顏妍看了一眼顏令儀，口裡滿是遺憾：“啊？打碎了？那真是太可惜了……”
顏令儀馬上在白板上寫下“再做”“全新工藝品”幾個字。
顏妍頓時會意，立刻：“這樣吧，陳先生，畢竟是我的疏忽。要不然，我再免費給您做一個全新的工藝品吧？保證比上次更好，就當是我的補償。”
說到“全新工藝品”幾個字時，顏妍加重了語氣。
“不用了，不用了！”對方立刻拒絕，“真的不用麻煩了！顏老師，我這邊還有事，先掛了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