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青藤約見的地方,不是外面的餐廳,而是他位於城西的別墅家中。
這是自上次燒烤聚會後,顏令儀再次踏入這裡。
沐辰還在成都辦公,這次只有父女二人。
餐廳裡燈火通明,長桌上擺滿了精緻菜餚,熱氣騰騰,香氣撲鼻。
當中是一道色澤油亮的八寶鴨,旁邊還點綴著雕刻成花朵的胡蘿蔔。
門鈴響時,何青藤繫著圍裙從廚房出來,手裡還端著一盤清炒時蔬,笑得很溫和。
“來了?快坐,菜都好了,趁熱吃。”
他解下圍裙,語氣尋常得像任何一個等待女兒回家吃飯的老父親。
顏令儀有些恍惚。
她本以為,父親會訓斥她行事魯莽、招惹是非。
未想,眼前這滿桌佳餚,和父親親自下廚的溫情畫面,完全出乎她的預料。
她依言坐下,父女倆開始用餐。
何青藤不時給她夾菜,尤其是那八寶鴨。
“嚐嚐這個,我照著老方子做的,很入味喲。”
飯菜很可口,但顏令儀食不知味。
她一邊吃,一邊瞄著父親,試圖從他和藹面容下看出些甚麼。
說起新開的分店,何青藤有些薄嗔:“爸爸只是說了你幾句,就不再找我了,辦展這種事,哪有我青藤藝事好?”
顏令儀尷尬一笑,趕緊轉移話題。
倏爾,她想起數月前,開業典禮上那個瘋癲的老太太,便仰著頭問:“爸,上次開業……那個青蘭的媽媽,後來怎麼樣了?青蘭……有訊息了嗎?”
何青藤夾菜的手頓了一下,隨即恢復自然,嘆了口氣。
“她媽媽啊,還在精神病院呢。病情時好時壞,好的時候能認人,壞的時候……唉。我讓人打聽了,青蘭……一直沒找到,就像人間蒸發了一樣。警方那邊也沒進展。
“我知道你心善,一直惦記著。但這種事,外人也做不了甚麼。出於人道主義,我偶爾會讓人送點東西去醫院看看她媽媽,也算是……一點心意吧。”
聽到“人間蒸發”四個字,顏令儀心中一痛,立刻想到了至今生死未卜的紀雯舒。
同樣是失蹤,同樣牽動著親人的心。
她勉強壓下喉頭的哽咽,點了點頭,沒再說話。
何青藤用餐巾擦了擦嘴角,不經意地將話題引向了今晚的重點。
“囡囡,今天叫你回來,主要是想跟你聊聊陸懷安的事,”他緩緩開口,眼眸深邃起來,“其實,你沒說錯,他的確是陸煥文的後人。不僅如此……”
頓了頓,他似乎在斟酌言辭:“很多年前,陸懷安還在國內活動的時候,我們……算是朋友。那時候他看起來風度翩翩,見識廣博,對藝術也有獨到見解,我們很談得來,還有過一些合作。”
顏令儀屏住呼吸,認真聆聽。
“但是後來,”何青藤語氣漸沉,帶著一絲痛心疾首的意味,“我漸漸發現,這個人骨子裡唯利是圖,為了達到目的可以不擇手段。他繼承的不僅是陸煥文的賊贓,還有那種……對文物、對利益毫無底線的貪婪和冷酷。我意識到和他不是一路人,就慢慢疏遠,最後斷交了。”
“竟然是故交……”顏令儀咬住唇。
何青藤看向顏令儀,目光嚴肅:“我上次說你膽大,不是嚇唬你。陸懷安這個人,非常危險。我給你舉個例了——
“很多年前,他看上了朋友江年城老家的一處祖宅,據說那宅子風水極好,底下還可能埋著點老東西。江年城那是祖產,說甚麼也不賣。可後來呢?
“不知陸懷安用了甚麼見不得光的手段,軟硬兼施,威逼利誘,最後硬是把那宅子給弄到手了。江年城為這事,鬱悶了很久。
“你說,他這樣的人不可怕嗎?你為甚麼要去搶他看中的人?”
聽罷,顏令儀打了個寒噤。
原來,陸懷安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竟連朋友祖產都能巧取豪奪。
難怪父親如此忌憚。
顏令儀垂下眼睫,低聲道:“爸,我……我起初確實不知道餘成煦和陸懷安有這麼深的關係,更不知道陸懷安是這麼一個人。我只是看中了餘成煦的畫,覺得有潛力,想簽下來。如果早知道……”
“現在知道也不晚,”何青藤打斷她,語氣裡帶上了一絲安撫,“事情已經出了,熱搜也鬧了。不過,你放心,爸爸已經給你擺平了。陸懷安那邊,不會再來找你和餘成煦的麻煩。以後,你離他遠點,規規矩矩做你的拍賣,別再招惹這些是非,就沒事了。”
擺平了?
顏令儀猛地抬起頭,只覺難以置信。
像陸懷安那樣一個背景深厚、手段狠辣的人,父親竟能輕易擺平他?
“爸,您是怎麼擺平的?”她忍不住追問。
父親這些年到底積累了多少能量?
何青藤見她驚疑不定,臉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長的的笑容。
他沒有直接回答,只是拿起茶杯,輕輕啜飲了一口,淡然一笑:“是人,就有軟肋。陸懷安也不例外。”
顏令儀沉默不言。
放下茶杯,何青藤的笑容依舊掛在臉上,眼神卻深邃得讓人看不透。
“你只需要知道,這件事到此為止。餘成煦你繼續捧,展覽照常開,陸懷安不會再過問。但下不為例,囡囡。這個圈子,遠比你所知的要複雜和危險。你聽爸爸的話,好嗎?”
“哦。”顏令儀輕輕頷首。
心中非但不覺安心,反而還升起一股更深的寒意。
父親所謂的“擺平”,究竟意味著甚麼?
是利益的交換?
是抓住了陸懷安的甚麼把柄?
還是……某種更不可言說的妥協或威脅?
她突然意識到,自己對這個父親,瞭解得實在太少了。
在後院為她燒烤,會因為女兒被欺負而發怒的父親,是他。
在商場沉浮多年,擁有她無法想象的手段和人脈的藝術品商人,也是他。
“在想甚麼呢?”何青藤見女兒發呆,眉毛揚了揚。
她點了點頭,低聲應道:“我知道了,爸。”
這頓家宴,在看似溫情和解的氣氛中結束。
但顏令儀知道,一切遠未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