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臨市郊,一座中式庭院掩映於蒼松翠柏間。
這裡是天和集團創始人,已退居幕後的魏霆老爺子頤養天年的地方。
平日裡清淨,只有週末或特殊日子,兩個兒子——地產板塊的魏錚與拍賣行的魏巍——才會被召來一起吃頓晚飯,維繫著表面的家庭團聚。
今晚的餐桌,氣氛一如往常般微妙。
精緻的菜餚擺滿紅木圓桌,魏霆坐主位,年過七旬,卻精神矍鑠。
魏錚和魏巍分坐兩側,臉上都掛著得體的笑容,言辭間卻機鋒暗藏。
話題不知怎的繞到了用人上。
魏錚抿了一口湯,似笑非笑地看向魏巍:“二弟現在掌舵拍賣行,真是越來越有魄力了。聽說你又力捧新人?那個姓顏的姑娘,還有她最近籤的那個甚麼……畫家?年輕人心氣高,有想法是好事,不過培養新人,尤其是要跟別人‘搶’來的新人,花費可不小啊。宣傳、包裝、資源傾斜,都是錢。”
他這話明褒暗貶,既隱晦地暗示魏巍在拍賣行花錢大手大腳,又點出顏令儀簽下餘成煦,是與陸懷安“搶人”的不智之舉。
顯然,訊息已經透過某些渠道傳到了他耳朵裡。
在決定全力推廣餘成煦前,顏令儀確實向魏巍做了正式彙報。
她坦誠了餘成煦與陸懷安可能存在的關聯,以及自己父親何青藤的激烈反對。
魏巍聽完,只沉默了幾秒,便淡淡道:“藝術市場,本就是各憑本事。能被搶,說明有價值。我們天和不怕跟任何人搶有價值的人和物。按你的方案去做,需要甚麼資源,打報告上來。”
這廂,魏錚玩的是“陽謀”,搞當面告狀那一套。
魏巍也不怯他,不慌不忙地吃完方才夾的一筷清蒸魚,慢條斯理地回應:“大哥說得對,培養新人確實需要投入。但這錢,花在刀刃上,花在能給公司帶來長期價值和新鮮血液的地方,總比……”
他抬眼看向魏錚,唇角泛起一絲譏誚:“總比扔進某些無底洞,連個泡泡都冒不出來要強吧?”
這話直戳魏錚痛處,他不禁臉色一變。
近來,他負責的天和地產又出了紕漏。
還是“天譽”那個專案。
負責採購的經理與材料供應商勾結,以次充好,中飽私囊,採購了一批不符合規格的建築材料。
幸好集團內部審計及時發現,材料尚未投入使用就被相關部門查獲,勒令限期整改,並要接受調查和罰款。
雖然事情被壓在一定範圍內,沒有造成更惡劣的社會影響和實質工程隱患,但無疑又是一次管理不善的證明,也讓因“天譽”園區證照問題而形象受損的天和地產雪上加霜。
“你!”魏錚把筷子插進碗裡,眼神陰鷙,“二弟訊息倒是靈通。下面人一時不察而已,小問題很快就解決了。做實業嘛,千頭萬緒,總難免有些疏漏,這不比拍賣,一張嘴一支筆,錢就來了。”
他這是想將話題,引向虛實之事,來淡化自己的失誤?
魏巍豈能讓他如願,輕笑一聲:“疏漏?大哥,管理不嚴,監督不力,讓蛀蟲有了可乘之機,這可不是小疏漏。這次是運氣好,發現得早。要是那批劣質材料真用上了,樓出了問題,到時候賠的可就不止是錢……”
“塌?文創園區的房子都是低層建築,往哪兒塌?”
“大哥,這話就不對了,你……”魏巍瞪圓了眼,“天和地產幾十年攢下來的名聲……你……”
魏巍佯作被噎住,而魏錚是真被噎住了,一時間臉色發青,胸腔起伏。
他深吸一口氣,驀地換上一副半開玩笑的表情:“唉,看來我真不是搞地產這塊料。整天跟鋼筋水泥、審批檔案打交道,頭疼。二弟你性格強勢,雷厲風行,要不……咱哥倆換換?我還是回去做我的老本行,搞拍賣算了,輕車熟路嘛。”
這話看似退讓,實則是以退為進,暗藏機鋒。
魏錚當年被迫離開拍賣行心有不甘,一直想找機會重新插手。
他這麼說,既是試探魏巍的反應,也是想在父親面前營造“顧全大局”的人設。
聞言,魏巍心中冷笑,面上卻依舊平靜:“大哥說笑了。‘幹一行,愛一行’,這是爸爸常教導我們的。地產板塊是集團的支柱之一,責任重大,大哥經驗豐富,正是定海神針。拍賣行這邊,我既然接了手,自然會盡心盡力做好。咱們各司其職,都是為了集團好。”
剛說完,魏巍便在心中覆盤。
四兩撥千斤,既抬了魏錚,又明確劃清了界限,堵死了魏錚想回來的路。
“夠了!”
一直沉默用餐、聽著兩個兒子唇槍舌劍的魏霆老爺子,終於放下了筷子。
清脆的撞擊聲讓餐廳瞬間安靜下來。
魏霆目光如電,緩緩掃過魏錚,落在他碗裡的筷子上:“我還沒死呢,你燒甚麼香?”
魏錚打了個哆嗦,忙把筷子取下來,老老實實放在鎏金的筷託上。
下一秒,魏霆的眸光又掠過魏巍,魏巍打了個寒噤,垂首不語。
“一頓飯都吃不安生!一個管地產,管出問題;一個管拍賣,四處樹敵!你們眼裡,還有沒有這個家?還有沒有集團的大局?”魏霆聲音不大,但言簡意賅。
此言一出,魏錚和魏巍都低下頭,不敢直視父親。
“錚兒,”魏霆看向長子,“下面的人出事,根子在你!御下不嚴,監督缺失!地產板塊接連出事,你再不好好整頓,我看你應該退位讓賢了!”
魏錚額頭冒汗,連聲稱是。
“巍兒,”魏霆又看向次子,“拍賣行有起色,我知道你用了心。但做事要有分寸!培養新人可以,但要知根知底!跟人爭搶,更要看清對手是誰,掂量掂量自己的斤兩!別為了點業績,惹上不該惹的麻煩!那個畫家,背景乾淨嗎?跟陸家那邊,到底怎麼回事?”
魏巍心頭一凜,父親雖然退隱,訊息卻依然靈通,連陸懷安都知道了。
他恭敬答道:“爸,您放心。那個畫家,我們做過調查,履歷清白。至於陸家……商業上的正常競爭而已,我們有分寸。”
“有分寸最好。”魏霆哼了一聲,重新拿起筷子,“我老了,集團遲早是你們的。但在我閉眼之前,不想看到你們兄弟鬩牆,更不想看到天和的招牌砸你們手裡!都給我安分點,管好自己的人!吃飯!”
魏錚和魏巍不敢再多言,餐廳裡只餘極低的動筷聲響。
魏巍咀嚼著飯粒,暗道:我這老哥既然敢挑食,就絕不會善罷甘休,老父親各打五十大板,心裡卻還是偏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