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街小巷，熟悉又陌生。
多日沒回東臨市，顏令儀扒著窗戶，饒有興致地看著樓下的街市。
昨晚，她和沐辰回了國，略作休息就去和拜訪紀母，跟她說起馬賽的情況。
聽到顏令儀說，既然耳環都能被她陰差陽錯地找到，說明紀雯舒必然吉人天相，有驚無險。紀母這才止了哭。
今日一早，顏令儀趕緊處理積壓的事務，併為來年的春拍做準備。
顏令儀首先跟進了，對餘成煦的背景調查。
她很惜才，但餘成煦的某些行為的確奇怪，顏令儀也不放心。
在馬賽期間，顏令儀便托米芬去做這事兒。照她的打算，是要和米芬一起做這個專案。
米芬欣然接受，一大早就把資料拿過來了。
顏令儀仔細看了看，內容很詳實。
餘成煦自幼學畫，天資聰穎，一路從地方美院附中讀到國內頂尖美術學院國畫系，成績優異。
畢業後，他輾轉於幾個畫院和藝術機構，雖未大紅大紫，但口碑不錯，無不良記錄，無複雜社會關係，也沒有涉及經濟糾紛，或違法亂紀的“黑點”。
可以說，他的經歷軌跡清晰。至少看起來是。
不過，這份“乾淨”的報告，反而讓顏令儀心中疑慮難消。
米芬“哈”地笑了一聲，端著茶坐在她對面：“明面上查不到的東西，即便是以後暴雷了，那也和我們沒甚麼關係。何況，每個人個性不同……”
言下之意是，顏令儀過於敏感。
“其實，很多出色的畫家，個性都有些缺陷。”米芬接著說。
好吧，既然米芬這麼說，顏令儀也不多慮了，便將精力投入到和餘成煦的正式合作中。
回國後第一件事，她便著手為餘成煦量身打造一系列宣傳推廣方案。
聯絡相熟的藝術媒體、評論人，策劃了線上作品展示和訪談，併為之物色合適的畫廊或藝術空間，準備為他舉辦首次個人作品推介展。
為了展覽場地，她猶豫再三，還是撥通了父親何青藤的電話。
上次通話的時候，她冒犯了何青藤，不過顏令儀已經道歉了，相信父親也不會責怪她。
不得不說，“青藤藝事”在本地藝術圈，資源豐富，若能借用其場地或影響力，對餘成煦的起步無疑是極大的助力。
她也想借這個機會，緩和一下與父親的關係。
電話接通，何青藤語氣淡淡的：“囡囡，回來了？馬賽那邊的事情辦妥了？”
“嗯，基本敲定了。爸，有件事想請您幫忙，”顏令儀放軟了語氣，“我意外碰見餘成煦，想給他做個推介展，需要個合適的場地。您那邊‘青藤藝事’的畫廊空間或者合作場地，能不能……”
話沒說完，就被何青藤打斷：“餘成煦？你……你跟他簽約了？”
這語氣明顯不對。
顏令儀心裡一咯噔，準備先說好話：“爸，你上次說得對，我不應該拒絕你的幫助。”
“別打岔，說正題。”
顏令儀只能實話實說：“我們在馬賽談好的意向，回國剛簽了正式代理協議。他的畫很有靈氣，我覺得很有潛力……”
“潛力？”何青藤笑出了聲，“囡囡，你做事之前，到底有沒有搞清楚狀況？你知不知道，你這是在跟陸懷安搶人？”
“搶人？”顏令儀一愣，“爸，您這話是甚麼意思？陸先生並沒有和餘成煦簽約啊。何況，我給了他兩種選擇，他不是非得籤獨家代理的。”
電話那頭不說話，只嗤笑一聲。
顏令儀只得繼續解釋：“餘成煦是自由身，他可以選擇跟誰合作。我呢，我充分考慮了他的個人意願和發展規劃。”
“陸懷安沒簽他，不代表沒看上他，更不代表你能隨便伸手！”何青藤的語氣格外嚴厲，“餘成煦能在瑪麗莊園寫生，能出現在陸懷安的品鑑會上，你以為只是偶然？”
頓了頓，何青藤語氣更為峻厲：“陸懷安那種人，對看中的人和事，自有他的安排和節奏！你現在橫插一腳，簽下獨家，等於是打了他的臉，截了他的胡！你好大的膽子！”
顏令儀被父親罕見的嚴厲震住了，但不服輸的勁頭也湧了上來。
她昂了昂脖子：“爸，藝術市場是自由的，簽約是雙方自願。如果陸先生真有誠意，早就該簽下餘成煦了。既然他沒簽，餘成煦選擇我，這說明我的方案更打動他，或者……陸先生那裡，有甚麼讓他不願意籤的原因呢？”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何青藤似乎深吸了一口氣：“你給陸懷安介紹費了？還是許了甚麼別的條件？所以，餘成煦才答應跟你。”
“介紹費？”顏令儀詫異得很，“我為甚麼要給陸懷安介紹費？我跟他又沒交集。我是憑專業和誠意打動餘成煦的。爸，您是不是對陸懷安……太忌憚了？”
何青藤再次沉默，這次沉默的時間更長。
顏令儀能感覺到父親似乎有話想說，卻又在極力剋制。
此時，她心中疑雲更重，決定趁機問出在腦中盤旋已久的問題。
“爸，”她放低聲音，帶著試探，“既然說到陸懷安，我問您個事。您……知不知道，陸懷安到底是誰的後人？我聽說了一些傳聞……”
電話那頭，何青藤的呼吸似乎停滯了一瞬。
“你聽說了甚麼？”何青藤聲音拔高。
“我聽說……”顏令儀斟酌著詞句，“他可能不是甚麼名門之後，而是陸煥文的後人。”
“誰告訴你的？！”何青藤的聲音驟然提高，驚怒交加，“囡囡，我警告你，陸煥文這個名字，還有跟他相關的任何事，你都給我離遠點！那不是你能碰的，更不是你現在該關心的！”
父親反應如此激烈，說明甚麼？
顏令儀心中狐疑，斟酌著言辭：“爸，如果陸懷安真的是陸煥文的後人，繼承了他的資源和……某些不乾淨的東西，那他的整個收藏和商業網路，可能都存在問題。餘成煦如果和他牽扯太深，未必是好事。我現在簽下餘成煦，說不定能幫他遠離是非呢？”
“幼稚！”何青藤厲聲斥責，“遠離是非？你以為你簽了他，就能把他從那個圈子裡摘出來？
“陸懷安這個人！如果真對餘成煦有所圖謀，你覺得他會輕易放手？囡囡，你太天真了！
“這個圈子裡的水有多深，人心有多險惡，你根本不懂！你……算了，不說了！”
一串忙音傳來。
再打過去，對方已經關機。
顯然氣得不輕。
真是我，太幼稚，太天真了？
顏令儀心中煩亂，坐在桌前發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