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酒店,沐辰正躺在沙發上休息。
神色懶懶的,卻也雜糅著一絲凝重之色。
“回來了?和餘成煦談得怎麼樣?”沐辰給她倒了杯水。
“意向書簽了,但他這個人……越來越像個謎,”顏令儀簡略說了餘成煦的怪異表現,喝了口茶。
轉而又問他:“你那邊呢?客戶談下來了?”
沐辰點點頭,神色卻不見輕鬆:“客戶是談下來了,簽了兩件清代外銷瓷的意向合同,品相不錯,來源也清晰,算是給魏總一個說得過去的‘遲歸’理由。但是……”
頓了頓,他眯起眼:“我在皮埃爾家裡,看到了一件不該出現的東西。”
“甚麼東西?”顏令儀湊近她。
“一幅畫,”沐辰拉顏令儀坐下,“《春山放棹圖》,元人方從義的作品。”
在書畫方面,顏令儀比沐辰更為精通。
方從義,元末著名道士畫家,以擅畫雲山墨戲聞名,筆法瀟灑空靈,充滿道家旨趣,在藝術史上地位獨特。他的真跡流傳極少,每一件都堪稱國寶。
“方從義的《春山放棹圖》?”顏令儀極力回憶,“我記得……好像在哪份著錄上看到過……”
“《春山放棹圖》曾是已故大收藏家程東來的珍藏之一,程東來先生去世後,其大部分藏品按遺囑捐贈給了東南博物館,”沐辰目光幽深,“就是餘成煦剛剛跟你提起的,那個發生館長盜賣案的東南博物館。”
顏令儀倒吸一口涼氣。
這也太巧了,先前還聊起這事兒呢。
“所以,皮埃爾家裡的這幅《春山放棹圖》,很可能就是當年從東南博物館流出來的,被館長掉包的那批真跡之一?”
“很有可能!皮埃爾聲稱,這幅畫是他祖父上世紀中葉在巴黎一家古董店購入的,有簡單的票據。但那種老票據造假太容易了。我仔細觀察了畫作,雖然做了些‘傳承’處理,但絹素、墨色、筆意不差,透著一股仙氣,非常開門。而且,在畫作的邊角處,還有程東來先生的收藏印鑑殘痕,雖然被刻意清理過,但在專業放大鏡下還是能看出端倪。”
“你……跟他挑明瞭?”顏令儀問。
沐辰目光冷冽:“我試探了他。我沒有說這是贓物,只是裝作不經意地提起,說這幅畫的風格和流傳脈絡,讓我想起了一些……嗯,不太‘乾淨’的來源,比如某些博物館失竊或管理不善流出的案子。我問他是否瞭解這幅畫的完整傳承,並表示如果我們合作,對於這種可能有‘爭議’的作品,需要格外謹慎,甚至可能需要向相關機構諮詢。”
“他甚麼反應?”
“他的臉色立刻就變了,”沐辰回憶著當時的情景,“那種故作鎮定的慌張,哈——眼神躲閃,說甚麼他祖父買的時候肯定沒問題,但他自己也不太確定……然後就轉移話題,明確表示這幅畫他不打算上拍了,只想自己留著欣賞。分明是心虛,知道這幅畫來路有問題,不想讓它去中國拍賣。”
顏令儀嘆了口氣。
一件本該在博物館,接受公眾瞻仰、承載著歷史與藝術價值的國寶,卻因為人的貪慾,流落異國他鄉,藏在私人宅邸,見不得光,實在可惡!
“看來,東南博物館那批被盜賣的文物,沒有全部追回,有些已經徹底消失在市場的暗流裡,或者像這樣,被知情的藏家秘藏起來。”顏令儀搖搖頭,往沐辰懷裡靠了靠,“我們不能碰有賊贓嫌疑的東西,風險太大,也有違行規和良知。”
“我知道,”沐辰揉著她腦袋,說話語速更慢,“我的目的本就是試探。看他是否知情。結果很明顯,他知情,甚至可能專門收藏這類‘有故事’的東西。不過,為了不徹底搞僵關係,我還是跟他簽了那兩件外銷瓷的合同。”
“藏品乾淨吧?”
“乾淨,量大,市場價格透明,作偽意義不大,算是維持一個基本的合作通道,以後或許有用。”
聊完天,二人在房裡聽了會兒音樂。
正醺醺然有倦意,沐辰那個臨時號碼的手機響了。
是“百事通”打來的。
沐辰心中暗喜,立刻接起電話,按下擴音。
“先生,是我。”那人用英文說話,語調上揚,似在邀功一般,“你們運氣不錯。我今天下午在13區一個賣舊電器的鋪子後面,撞見你們畫像上那個羅姆人了,他叫拉杜。我假裝對他手裡一些‘小玩意兒’感興趣,跟他套了會兒近乎,一起喝了杯咖啡,吃了三明治。”
顏令儀和沐辰精神一振,屏住呼吸。
“我跟他約好了,明天上午十點,在我們昨天吃飯地方碰頭,他說他手上還一點‘新鮮貨’,讓我去看看。我想,這是個機會。”
“我的建議是,你們明天跟我一起去,就說是我的朋友,也對‘淘舊貨’有興趣。
“太好了!”沐辰也用英文和他交流,“非常感謝!地點、時間呢?”
“百事通”說,上午九點鐘,又報了一個13區深處、連導航都未必準確的地址,並約好了接頭的時間和暗號。他戴一頂紅色的鴨舌帽。
隨後,他不放心地叮囑了一點注意事項,比如別穿得太正式,別帶太多現金,態度自然點等等,跟著才掛了電話。
放下手機,沐辰和顏令儀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希望。
這是目前關於紀雯舒最直接的,也是唯一的線索。那個羅姆小販拉杜,是耳環流出的關鍵一環,找到他就有可能順藤摸瓜,查出紀雯舒的下落。
“這個‘百事通’,雖然收錢辦事,但確實有點門道,效率很高。”沐辰感慨,懸了一兩天的心,總算稍稍落定一點。至少,他們不再是完全被動地等待。
顏令儀也鬆了口氣,但隨即又繃緊了神經:“明天很關鍵。我們得好好準備一下問題,既要問到資訊,又不能引起拉杜的懷疑或警覺。如果他只是撿到或從別人那裡低價收來的還好,萬一……萬一耳環的來路涉及更嚴重的事情,他可能會很警惕,甚至逃跑。”
“我知道。”沐辰握緊她的手,“我們見機行事。首要目標是確認耳環的來源,其次才是打聽更多。安全第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