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過早餐，沐辰、顏令儀分頭行事。
沐辰想去再碰一下，另一位沒談成的法國藏家。
對方手裡有一些歐洲古典油畫，雖不算頂級，但同樣能拓展歐洲拍品線。
更重要的是，他倆因紀雯舒一事耽擱了歸國行程，必須給魏巍一個合理的交代。
若能成功簽下這個客戶，交代有了，佣金也更豐厚了。
昨晚，顏令儀已經說得很清楚了，她缺錢。
“保持聯絡，注意安全。”沐辰在房間門口抱了她一下，低聲叮囑，“有任何情況，立刻打電話。我去去就回。”
“好，”顏令儀回抱了他，“去吧，等你好訊息。”
沐辰離開後，顏令儀繼續梳理思路，同時等待那個“百事通”可能帶來的羅姆小販的訊息。
但沒想到，第一通電話，卻來自餘成煦。
“餘先生，早。”
“顏小姐，早。”餘成煦的聲音啞啞的，顯得那份刻意的熱絡淡了些，“關於合作的事情，我考慮清楚了。我想，我們可以正式籤一份意向書。要不然，您幫我訂一張機票吧？”
之前，他們已經達成了口頭協議，但顏令儀趕著要回國，便想之後再請餘成煦來簽約。
顏令儀嘴唇揚起笑意：“太好了，餘先生！我們隨時可以見面詳談細節。”
“你……不是回國了嗎？”
“還有一點小事兒沒處理好。”
“哦，這樣啊……”
他們約在了一家安靜的咖啡館。
餘成煦帶來了幾幅更清晰的照片和一些個人資料。
意向書條款並不複雜，主要是確定顏令儀代表天和，來代理餘成煦的作品。
至於合作方式，可以是獨家簽約，也可以是授予天和優先權。
餘成煦選擇獨家，這倒讓顏令儀頗為意外。
正要問他心裡的想法，他卻埋首細讀合作期限、佣金比例、宣傳責任等約定條款。
少時，餘成煦說起每年作品的產出量時，語調變得慢吞吞：“顏小姐，有件事得提前說明。我畫畫……很慢。追求細節和意境，有時候一幅畫要琢磨很久。所以，每年可能最多隻能穩定提供兩三幅完整的、我自己滿意的作品。這個數量，會不會……太少了？”
顏令儀微笑以應。
“沒問題，餘先生。質量遠比數量重要。我們推廣的是藝術，是獨一無二的創作，不是流水線產品。每年兩三幅精品，只要運作得當，完全可以打造出稀缺性和市場期待感。”
對此，她早有心理準備，這種追求藝術性的畫家往往無法量產。
談話氣氛尚算融洽。
日前，Jason說陸懷安是文物巨販陸煥文的後人，顏令儀還記得這事兒，便慢慢地把話題轉到這人身上：“對了，餘先生，我有一個問題啊，你為甚麼選擇獨家簽約呢？其實……陸先生不是很欣賞你嗎？”
餘成煦握著咖啡杯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他抬眸看向顏令儀，眼神閃了閃，才緩緩道：“我以為你知道。”
這沒頭沒尾的一句話，讓顏令儀心中猛地一跳。
又是這種語氣！
上次，他也流露出類似“你應該知道我很多事”的意味。
顏令儀直視於他：“知道甚麼？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我只是覺得，陸先生很欣賞你，難道我猜錯了？”
餘成煦緊盯著她的眼睛，似在判斷她話裡的真誠度。
好一時，他才扯動嘴角，露出一絲乾澀笑容：“陸先生……並沒有正式簽下我。可能……是還沒看上我的畫吧，或者是，我上次實在是太膽小……”
他尷尬一笑，但語氣裡的遺憾之意不多，反倒像是如釋重負。
“哦，這樣啊。”顏令儀順著他的話，“也許只是緣分未到。”
“我相信，我願意籤獨家代理，您會拿更多的資源來扶持我。”
“這個自然。”顏令儀點頭。
要真的把餘成煦捧起來了，誰願意和別家分一杯羹？
餘成煦似乎不想在這話題上多說，端起微涼的咖啡啜了一口，便突兀地轉換了話題：“聊會兒閒話吧，顏小姐，你知道東南博物館那件事嗎？”
顏令儀一怔，東南博物館？
她忖了忖，神色嚴肅起來：“知道一些。你是說2009年前後，爆出的趙館長監守自盜、倒賣館藏文物的案子？”
“對。”餘成煦壓低聲音，“趙秋月利用職權，僱用了高水平的畫師，專門臨摹倉庫裡一批珍貴的書畫——主要是已故收藏家程東來先生捐贈的那批，裡面有不少吳門畫派、新安畫派、松江畫派、巴蜀畫派的精品，甚至還有一些明清閨閣才女的書法和畫作。”
“嗯。他們用高仿的臨摹品，替換了庫房裡的真跡，然後把真跡偷偷運出去，送到國外的拍賣行上拍，牟取暴利。”
餘成煦嗤笑一聲，目光中淬了恨意：“最諷刺的是，後來查出來，那家承接了不少這批贓物的國外拍賣行，實際的幕後之人，是那個館長的兒子。”
這類事情，在文案圈內偶有耳聞。雖然不多，但就像是一鍋湯裡的老鼠，讓人噁心。
顏令儀也感慨不已：“這個案子牽扯出一些人。不過……我記得有些細節沒有完全披露，背後可能還有更復雜的網路。”
她頓了頓，看向餘成煦，眼中帶著探究，“餘先生，怎麼突然想起聊這個？”
餘成煦“哈”地笑了一聲，搖了搖頭，眼神又變得有些空洞：“沒甚麼，就是突然想起來了。覺得……有些事，聽起來荒唐，卻實實在在地發生過。真與假，有時候就那麼一線之隔，看你怎麼認定，由誰認定。”
這話說得雲山霧罩，意味深長。
顏令儀愈發覺得，這個年輕畫家身上籠罩著重重迷霧。
“餘先生似乎……對文物市場的這些陰暗面，很有感觸？”
餘成煦嘴角動了動，卻沒直接回答：“那倒不是。只是，在這個圈子裡待久了，總會聽到些故事。”
他再次轉回話題：“好了，顏小姐，合作意向書我沒甚麼其他意見了，就按剛才談的來。我期待你的好訊息。”
“好的，回國後我請魏總簽字，給您正式合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