顏令儀眉頭一擰：“你覺得……是誰？”
高慕華抬起頭，鏡片後的目光穿過昏暗光線，直直射向她，吐出三個字：“趙修元。”
趙修元，那個總是帶著諂媚笑容，那個和徐志明關係曖昧，那個魏巍口中“靠譜”，那個極力促成天和與嘉傑合作，那個在姐姐死因問題上支支吾吾的趙修元。
“為甚麼是他？”顏令儀竭力保持平靜。
“我當時不在現場，沒有直接證據，”高慕華緩緩道，“但是，采薇出事前那段時間，精神狀態其實已經不太穩定，她好像察覺到了甚麼，私下裡對趙修元非常戒備，甚至有過爭吵。
高慕華嗤笑一聲：“趙修元那個人……為了往上爬，為了利益，甚麼都做得出來。而且，他是采薇的男朋友友，有的是機會……”
他搖了搖頭，沒再說下去，但那未盡之意已十分明顯。
包廂外，酒吧的音樂換了更激烈的節奏，鼓點敲打著耳膜。
包廂內，卻死一般寂靜。
顏令儀打了個寒戰，不禁雙手交握：“謝謝你告訴我這些，高先生。我會去查證的。”
高慕華看著她，目中溢位憐憫之意：“顏小姐，聽我一句勸。有些過去的事，水太深，太髒。你姐姐已經為此付出了代價。你還年輕，前途無量，有些真相，不知道或許更好。執著下去，可能會把你自己也搭進去。趙修元背後……可能不止他一個人。”
迎著他的目光，顏令儀幽幽道：“我考慮一下，謝謝你的忠告，高先生。”
她知道，今晚的談話該結束了。
起身道謝後，顏令儀拿著自己那杯未動的酒，走出了包廂。
回到沐辰身邊，顏令儀把那酒一口飲下，眼神隨之一亮。
沐辰低聲問：“怎麼樣？”
“回去說。”
回到下榻的酒店，厚絨的窗簾隔絕了馬賽港的夜色與喧囂。
房裡，只開了一盞落地燈，昏黃光線驅走了最後一絲寒意，也讓人愈加冷靜。
小巧的錄音筆被放在茶几中央，如同一個沉默的證物。
沐辰已完整地聽了一遍，看向顏令儀：“高慕華指認趙修元，這個資訊很關鍵。但……他的話，可信度有多高？”
顏令儀放下手中的牛奶杯：“我的看法是，趙修元也許真的有問題，但高慕華，絕對不無辜。他甚至可能比趙修元更可疑，至少，是個知情者，甚至可能是始作俑者之一。”
“為甚麼這麼想？”沐辰凝著她的眼，“他提供了看似直接的資訊。”
顏令儀冷笑一聲，開始抽絲剝繭：“沐辰，我們來做個假設。如果，我是說如果，有人在異國他鄉向別人打聽你。你輾轉知道了這件事，會怎麼做？”
沐辰略一思索：“第一反應，肯定是查清楚打聽我的人是誰，是甚麼身份，然後猜測對方找我的動機——是公事？私怨？還是其他？這很正常。”
“對，人之常情。”顏令儀點頭，“高慕華也是這麼做的。他透過同事知道我打聽過他，進而查出了我的身份——天和拍賣師顏令儀。這完全合理。但接下來，就奇怪了。”
她站起身，在房間裡踱著步：“他不僅查出了我是誰，還精準地猜到，我找他是為了我姐姐何采薇，是為了替姐姐申冤、查清死因！
“沐辰，我打聽他時，用的是‘業務合作’‘同行交流’之類的名義，或者是一種八卦的口吻。最多，流露出對他當年突然離開天和的好奇。
“你說，他是怎麼從這些模糊的資訊裡，直接跳躍到‘我在揣測他們的關係’這個結論上的？”
“確實……這聯想鏈條太直接，太篤定了，”沐辰凝神細聽，眉頭漸漸緊鎖，“彷彿他早就知道，何采薇的妹妹遲早會找上門來問這件事。”
“更匪夷所思的是，他甚至主動提供了‘下藥’這個細節，並直接指認了趙修元！”顏令儀停下腳步，目光灼灼地看著沐辰，“他憑甚麼這麼肯定？如果他是旁觀者，怎能知道這麼多細節？”
沐辰點點頭：“反過來說，如果趙修元真下了藥，作為局外人的高慕華，又如何得知的？除非……”
“除非他當時就在現場，只有這樣，他才能對細節‘瞭如指掌’，才能在多年後，丟擲這個資訊，並把矛頭精準地指向另一個人。”
沐辰猛一拍手：“沒錯！他今晚的表現，看似坦誠，實則更像是一種有準備的應對。他預料到你要問的問題，提前準備好了答案，把自己摘得乾乾淨淨、把嫌疑引向他人。”
“是啊，他說他不愛女人，是想撇清和姐姐的男女關係；他透露姐姐對《華燈侍宴圖》的看重，是想說她不會無端說那是贗品；他丟擲‘下藥’的說法和趙修元的名字……所有資訊都指向性明確，邏輯清晰，簡直像一份精心準備的口供！”
“你這麼一分析，確實蹊蹺。高慕華表現得……太‘全知全能’了。而且，他對趙修元的指認，像是在轉移視線，挑起我們和趙修元的矛盾。”
顏令儀坐回沙發，冷靜得出奇：“還有一點，我一直在調查姐姐死亡的內情，但我相信警方不至於說謊。當時結論是自殺，沒有進行解剖，但常規的毒物檢測應該是基本流程。如果她真的被下了藥，然後精神亢奮，產生幻覺……
“在血液或體液中，必然會留下痕跡。警方和法醫會忽略嗎？不會的……
“我爸很疼姐姐，如果屍檢報告真的顯示被下藥，他絕不可能善罷甘休，一定會追查到底！”
“我記得，你說，你爸一直認為，你姐姐是突發癔症自殺的？”沐辰坐了過來。
“是啊，但他認為，是因為她工作壓力太大導致的。”
顏令儀長出一口氣，做了總結：“所以，高慕華的話，不能全信，甚至要高度警惕。他今晚主動‘爆料’，更像是一種試探，或者是一種……反向操控。”
“明白，他想把我們引向趙修元，想讓我們相信‘下藥’這個版本，”沐辰腦子轉得飛快，接住了話，“他想把自己塑造成一個，被迫遠走他鄉、知道點內情但又無能為力的‘知情者’形象。”
“對，就是這樣！”
“那麼，你打算怎麼辦？”沐辰看著顏令儀，知道她心中已有計劃。
顏令儀眼中閃過一絲決絕的光芒：“他不是喜歡查我嗎？那就‘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唄。他查我，我也要查他。查得更深，更徹底。”
頓了頓，她眸子裡閃過一絲快意：“不僅要查他的人際關係，查他口中那個‘糾纏他的男人’，甚至……查他在馬賽，和誰有過生意往來——我說的是私下裡的。”
“這需要專業的私家偵探，需要錢，而且可能不是小數目。”
國內，自然不允許私人偵探活動，但在國外，私人偵探卻是一種常見的職業。
“我知道，”顏令儀神色不變，“我需要錢。沐辰，你……能先借我一些嗎？”
很可能，這筆錢是個無底洞，但此刻她沒有更好的選擇。
“我們之間，說甚麼借不借的？我的就是你的。”
顏令儀卻搖了搖頭，瞥向他的目光，沾了一些情緒。
沐辰知道她性格要強，便改了口：“好，算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