託尼微笑著，繼續往下說：“……這幅馬遠的《秋風閒吟圖》，不僅是陸先生收藏中的書畫類珍品翹楚，其傳承也頗為清晰。它曾為清代宮廷舊藏，之後成了‘東北貨’，之後輾轉流入歐洲。值得一提的是，它也曾被列入一份散佚名錄——‘奎章閣遺珍’。”
“奎章閣遺珍”！
這四個字，在顏令儀耳中不啻於驚雷！
方才，這幅畫作只是勾起了關於姐姐的痛苦記憶，萬未想到，它竟然也是“奎章閣遺珍”裡的一件！
前日，趙修元才在餐廳裡，提起當年遺憾退場的“奎章閣遺珍”聯合拍賣會。
那批藏品中，據說有幾件定向給東臨博物館的，但因經費和真偽爭議最終撤拍。
現在，這幅《秋風閒吟圖》赫然現身陸懷安的私人品鑑會，並被明確指認為“奎章閣遺珍”之一！
難道……
當年那批“奎章閣遺珍”背後的神秘藏家，或者說最重要的藏家之一，就是這位深居馬賽、極少露面的陸懷安？
一陣寒意，順著脊椎爬升，有些砭骨。
她本以為，馬賽之行不過是一次常規的海外徵集，最多夾雜著大小魏總的競爭，公司與嘉傑的競爭。
但現在看來，水比她想象得要深，她要不要往裡趟進去？
或許，趙修元也有甚麼個人盤算，不然，他為何要託人弄來邀請函？
說不定，他早知陸懷安要拿出“奎章閣遺珍”裡的藏品。
顏令儀定了定心，努力記下託尼所述的細節——遞藏脈絡、著錄情況、最近的檢測時間點……
很有可能，每個資訊點都是拼圖中的一塊。
品鑑會結束後，賓客們移步偏廳享用茶點，自由交流。
顏令儀試圖尋找機會，向託尼打聽關於“奎章閣遺珍”和陸懷安收藏體系的資訊。
很可惜，對方口風極緊，只說他家陸先生，不是“奎章閣遺珍”的主人，便不再深說。
離開瑪麗莊園時，天色已暮。
回程的車上，顏令儀和趙修元有來有回地聊了一氣，但對方總是打著哈哈，說一切都只是巧合。
也許“奎章閣遺珍”的主人，和陸懷安有甚麼往來，就把《秋風閒吟圖》送給了他。
而陸懷安為了隱藏友人的鑑藏資訊，索性讓託尼守口如瓶。
回到酒店，顏令儀私下裡對沐辰說出自己的猜想：陸懷安即是“奎章閣”主人。
沐辰深感震驚，一時間眉頭緊鎖。
“如果陸懷安真是‘奎章閣遺珍’的主人，那趙修元這次積極地帶我們來馬賽，又提前聯絡徐志明，還提出聯合拍賣的構想……他的目標，恐怕不僅僅是Jason的那批東西……他是想搭上陸懷安，拿下‘奎章閣遺珍’？”
“不對！”顏令儀搖搖頭，“能做成大生意，本是好事兒，他有甚麼必要在我們面前遮遮掩掩？”
滑頭歸滑頭，但他們三人的利益訴求應該是一致的，除非趙修元有貳心……
隔日，萬里之外的東臨市。
魏巍在別墅的陽臺上，伸了個懶腰。
他剛結束與趙修元的簡短通話，瞭解了品鑑會的大致情況。
如他所願，一切都很順利。
他倒了小半杯威士忌，慢慢啜飲，享受著難得的寧靜。
門鈴卻在這時突兀地響起，急促而不容忽視。
魏巍皺了皺眉，保姆忙不迭前去查問。
“是大少爺。”她說。
魏巍臉色微微一沉。
門外站著的是他的大哥，魏錚。
前任天和拍賣行總經理，現任天和地產的負責人。
開啟門，一股山雨欲的氣息撲進來。
魏錚陰沉著臉，大喇喇走進來，現出鋥亮的皮鞋。
魏巍嫌厭地掃了他一眼：“有事兒？”
魏錚一言不發，徑直走進客廳，一雙冷眼來回逡巡，最後定格在魏巍手中的酒杯上，冷哼一聲。
“慶功酒還沒喝夠？已經開始籌劃下一步，連祖宗家業都想拆出去賣了？”
魏巍心頭一凜，面上不動聲色：“我不明白大哥在說甚麼。”
“不明白？”魏錚倏然轉身，聲音提高了八度，“你和嘉傑拍賣行已經達成了初步意向，要聯合拍賣那個Jason的五十件精品！是不是？”
“嗯，是。”
魏巍的輕描淡寫，顯然激怒了魏錚，他不禁攥緊了拳頭：“這麼大的事，你都不跟董事會通氣，就直接決定了？你還把不把集團放在眼裡？還把不把我這個大哥放在眼裡？”
訊息傳得這麼快，而且如此準確……
魏巍挑了挑眉。
在拍賣行裡，有魏錚的“耳朵”。
是莫迪？還是其他甚麼人？
他放下酒杯，語氣也冷了下來：“大哥，現在天和拍賣行的總經理是我。我有權根據市場情況和公司利益，做出我認為正確的商業決策。”
“呵！”
“和嘉傑合作，是為了整合資源，拿下重要客戶，開拓海外市場，這有甚麼問題？難道非要像以前一樣，固步自封，守著國內一畝三分地？”
“商業決策？”魏錚嗤笑不已，逼近一步，“我看你是被勝利衝昏了頭，想自立門戶了吧？”
“嗯？”
“嗯甚麼嗯？你少在這兒跟我裝瘋賣傻！你自己怎麼搞都行，就是不能搞聯合拍賣！”
“為甚麼不能？只要能賺錢，只要不違反法令，怎麼都行！”魏巍噙著笑意，言語裡卻分毫不讓，“我說過，我會讓拍賣行賺錢，我做到了！秋拍的成績有目共睹！難道你還想事事插手，把我當傀儡嗎？”
“你！”魏錚被戳中痛處，臉色鐵由青轉紅，“你別忘了，拍賣行是天和集團的一部分！你的每一個決定，都關係到整個集團的利益！不是讓你用來搞個人英雄主……”
“集團是一體的，我當然知道。”魏巍語帶譏嘲，截斷魏錚的話，“所以我很‘照顧’大哥你的感受了。別的不說——”
魏巍咳嗽一聲，揚高了聲音：“你留在拍賣行的那些老人，我一個個都好好供著，我還把重要的專場交給莫迪。我夠給你面子了吧？”
“少來這套！莫迪的本事，有目共睹！”
“我要是不給她機會，她就是哪吒也翻不起浪，你信不信？”
“你！魏巍你！”
“你！大哥你，如果你非得事事掣肘，掰扯個沒完……那我也可以考慮，讓拍賣行從集團獨立出來。大家各走各路，落得清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