倏爾,魏錚勃然大怒,手指幾乎戳到魏巍鼻端。
“魏巍!你敢!”
魏巍昂著頭,眉頭聳了聳。
“你不過是個來路不正的私生子!要不是父親看你可憐,把你接回來,給你口飯吃,你能有今天?現在翅膀硬了,就想翻臉不認人,拆散家業?你做夢!”
魏巍丟了一記眼刀給他。
旋後,慢慢挺直脊背,斜睨著魏錚:“私生子?大哥,別忘了,你是是商業聯姻的產物,”他唇角滲出一絲冷笑,“到底誰不正了?你捫心自問,你有多少上不得檯面的手段?論起‘正’,我可比你‘正’得多了,我的好大哥。”
他側身,做出送客的手勢,語氣益發疏離:“我還要休息。慢走,不送。”
魏錚氣得渾身顫抖,臉色由紅轉白,最終狠狠一跺腳:“你會後悔的!”
砰——
魏錚摔門而去。
厚重的房門,隔絕了外面的世界,也隔絕了最後一絲虛偽的溫情。
魏巍立在原地,看著緊閉的門,許久,才緩緩走回陽臺。
杯中的威士忌,已經失去滋味。
他知道,該來的總會來,和他產生矛盾的,又何止魏錚一人?
馬賽老港,一家頗負盛名的法式餐廳。
午後的陽光,透過巨大落地窗,在潔白桌布上投下溫暖光斑。
臨窗的景觀位視野極佳,可憑此眺望港灣裡停泊的帆船和遠處的藍色海洋。
沐辰壓低了帽簷,侍者上了一份招牌的法國鵝肝。
這鵝肝,與松露、魚子醬並稱為世界“美食三寶”,豐腴肥美、入口即化。
鵝肝煎得恰到好處,表面微焦,佐以無花果醬,實在香氣誘人。
但沐辰的心思卻不在美食上。
切下的小塊鵝肝放入口中,一縷醇厚絲滑的滋味,在舌尖徐徐化開。
他的眼神,始終隔著壓低的帽簷,掛著不遠處臨窗的雙人桌上。
那裡,坐著顏令儀和餘成煦。
這是顏令儀應餘成煦之約的單獨會面。
沐辰並不放心,便以“偶遇”或“暗中保護”的方式跟來,以防萬一。
窗邊,顏令儀端起咖啡,輕輕抿了一口,再次打量對面的年輕畫家。
瑪麗莊園裡,那個沉靜、略帶戒備之色的孤僻男人,不見了。
今天的餘成煦,顯得異常熱絡,甚至有些刻意地健談,笑容也多了起來。
恍惚間,又變回了初見時的模樣。
“您看看吧,希望不辱尊目。”
餘成煦帆布包裡拿出一個厚厚的資料夾,裡面是他近年作品的高畫質照片,有工筆花鳥,也有寫意山水,間或有一些嘗試性的現代風格創作。
“這些都是我比較滿意的作品,請您指教。”
看完畫作後,顏令儀誇讚了一番,說他是可造之材。
聽得這話,餘成煦開懷一笑,轉瞬卻又眉心擰著,說起舊事:“我從小就喜歡畫畫,家裡雖然不富裕,但父母都很支援。可惜,我父親在我上高中的時候得了重病,為了治病,掏空了家底,還欠了不少債。
“後來,父親病情穩定了,但家裡經濟一直很緊張。母親一個人打工勉強維持生計,實在沒辦法再支撐我走純藝術這條路……
“所以,我很早就開始自己想辦法。到處找機會,接一些畫牆繪、設計 logo的零活,也試著賣過自己的畫,但很難。”
“我看過你參賽的作品。”顏令儀眸光定在他臉上。
言下之意是,他已經有一些名聲了。
餘成煦苦笑一聲:“我的事,你……你不知道麼?”
“嗯?”顏令儀愕然,“甚麼事?”
“哦,就是……總之,得獎也沒讓我的際遇好一些,”餘成煦抬手撐了撐頭,“後來,一個偶然的機會,我來到馬賽,在街頭給人畫風景速寫,賺點生活費。”
“哦。”
“就是那時候,我遇到了託尼先生,陸懷安先生的管家。他說很喜歡我的畫,就向我約稿,還邀請我隨時到瑪麗莊園寫生。有一次,碰到陸先生,他也點評了幾句,還讓我多跟人接觸。”
“您這是遇到貴人了。”
“但是,”餘成煦的聲音低了下去,手指摩挲著資料夾邊緣,“我……我還是太沒用了。品鑑會那天,託尼先生原本是想安排我在賓客面前現場作畫,展示一下,也算是個推介。
“可我……我太緊張了,一想到那麼多有身份的陌生人看著,我就……我就肚子疼得厲害,最後只能躲到後面的園林裡去……
“白白浪費了機會。讓託尼先生失望了。”
言及此,他臉上滿是自責懊惱。
顏令儀安靜地聽著,沒有打斷。
她能理解這種來自底層,想要抓住一線希望,卻又因畏怯心理,而與機會失之交臂的失落。
她適時說了幾句安撫的話:“餘先生,別太苛責自己。面對陌生的環境和人群,緊張是人之常情。機會錯過了還會有,你的才華是實打實的,這才是最重要的。”
“謝謝你。”
“如果你願意,我們可以合作。我可以利用天和拍賣行的平臺和資源,為你策劃一系列的宣傳推廣活動。”
“比如呢?”
“比如,在合適的展覽上推介你的作品,邀請藝評人撰寫評論,或者在我們拍賣行的當代藝術板塊為你設立專題。當然,是合理合規的炒作。”
餘成煦聽著,先是一怔,又露出古怪的笑容:“顏小姐……您這是要挖您父親的牆角嗎?何老師那邊……”
“我問過我爸了,”顏令儀莞爾一笑,“你和他並沒有正式簽約,只是口頭上的指導和意向。所以,不存在挖牆角一說。我們有合作的空間。”
聞言,餘成煦眼神閃爍了一下,似乎欲言又止。
他吁了口氣,再開口時,語氣帶著一絲探究:“顏小姐,您這麼幫我……需要我為您做甚麼嗎?天下沒有免費的午餐,這個道理我懂。”
“我不需要你為我做甚麼。硬要說理由……我年輕時也曾夢想成為畫家,但陰差陽錯走上了另一條路。所以,看到有天賦、肯努力的人還在為夢想掙扎,我願意拉一把。
“如果說我確實想從你這裡得到甚麼,那大概就是‘雙贏’。我幫你推廣,你的作品升值,進入市場。
“作為代理方或合作方,我們自然也能從中獲得應有的商業回報。”
“只是這樣?”餘成煦直勾勾盯著她。
“就是這樣。賺錢,和幫助有潛力的人實現夢想,不矛盾呀。”
凝視於她,他眼中情緒翻湧,眸色漸深。
終於,他緩緩吐出一口氣,低聲道:“我……姑且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