顏令儀本無意打擾,正準備轉身離開,那男子似乎畫完了一個區域性,直起身扭動脖頸。
側臉,在日光下一閃而過。
顏令儀的腳步,驀地頓住了。
那張清秀的側臉,她見過。
餘成煦。那位筆觸細膩、頗具李嵩遺風的工筆花鳥畫家。
他怎麼會在這裡?如此私密的品鑑會……
一個在國內都尚未開啟局面的年輕畫家,竟能在法國頂級華裔藏家的莊園裡寫生?
顏令儀心中驚疑不定,好奇心驅使她改變了方向,朝那個安靜的角落走去。
壓下心頭的異樣,她調整了一下表情,緩步走近。
腳步聲近,餘成煦轉過頭來。
看到顏令儀時,他臉上先閃過一絲微怔,旋又認出了她,不自覺往後退了一步。
“顏……顏小姐?”餘成煦蓋住鋼筆頭,動作有些侷促,“您怎麼會在這兒?”
“餘先生,好巧啊!”
顏令儀綻出一笑,目光掠過他手中的園林小品速寫。
那速寫筆法簡潔,卻抓住了神韻,活靈活現。
“我來馬賽出差,參加一個活動。餘先生在這裡寫生,真是好雅興。”
餘成煦“嗯”了一聲,笑容裡帶著點靦腆,似乎……還也有一絲戒備。
“機緣巧合,受朋友邀請過來看看,這裡景緻好,手癢就畫兩筆,”他眼神飄忽不定,“您是……跟何老師一起來的?”
“不,我是代表天和來參加一個私人品鑑會,”顏令儀目光灼灼,帶著點熱意,“上次在我爸那裡看到您的畫,印象非常深刻。一直想著有機會能和您深入聊聊。您看,我們多有緣分!”
她斟酌著措辭,既表達欣賞,又不過分熱情:“餘先生,不瞞您說,我們拍賣行不只徵集古代藝術品,也很關注、扶持有潛力的當代藝術家。”
餘成煦眉頭壓了壓,又往後退了一步。
顏令儀微覺詫異,這人上次態度還很殷勤,現在為何見她像見了鬼一樣……
“我覺得您的作品很有靈性,風格也很獨特,不知您有沒有考慮過,和專業的藝術機構合作,讓您的畫作得到更好的回報率?”
聞言,餘成煦眉頭擰得更緊。
他垂下眼瞼,看著自己的畫稿,手指無意識地捻著鋼筆筆桿,似乎在權衡甚麼。
過了幾秒,他才重新抬起頭,睇向顏令儀:“顏小姐是認真的?不只是因為何老師的關係,才說這些話?”
迎著他的目光,顏令儀語氣誠摯:“餘先生,我首先是天和的拍賣師,然後才是何青藤的女兒。我看畫,看的是畫本身的氣韻和潛力。您的畫,打動我的是畫裡的東西。我真心覺得,您的才華值得被更多人看到,也值得更好的平臺。”
見她如此坦率,餘成煦眼中的戒備稍稍褪去。
沉默一瞬,他似是下定了決心,莞爾一笑:“既然顏小姐這麼有誠意……那,明天中午,我請您吃個便飯吧,就我們兩個人。地方我定,稍後發地址給您。有些關於畫……以及其他的事情,或許我們可以聊聊。”
“就我們倆?”顏令儀微微揚眉。
“對,”餘成煦點頭,語氣不容商量,“有些話,人多了不方便說。”
顏令儀心中疑竇叢生,但臉上不露分毫,爽快應下:“好,一言為定。那我就恭候佳音。”
餘成煦便收拾畫具,禮貌告辭離開了園林角落,身影很快消失在樹影深處。
站在原地,望著餘成煦離去的背影,顏令儀心中波瀾起伏。
餘成煦的出現本就蹊蹺,主動提出單獨見面,行止間還透著難以言說的戒備,到底是因為何事?
整理好思緒,顏令儀回到了主廳。
品鑑會已經正式開始,由陸懷安的得力助手,一位名叫託尼的中年男子主持。託尼高鼻深目,看起來頗為幹練。
會場裡,賓客們圍在幾個佈置的展臺前,低聲交流著。
展出的藏品不多,但件件堪稱精粹。
有商周青銅器,綠鏽斑駁,紋飾獰厲;有宋代單色釉瓷器,釉色純淨如玉,造型簡素大氣;還有明清時期的文人書畫,文氣縱橫,格調清雅……
每一件,都配了雙語的展籤,和權威機構的著錄或檢測報告,彰顯著藏家的實力與品味。
然而,當託尼引領眾人來到最後一個獨立展櫃前時,顏令儀只覺得呼吸一窒。
展櫃內,是一幅絹本設色山水人物畫。
畫面構圖險峻,筆法剛勁,一角半邊,典型的“馬夏”風格。
近景奇石古木,中景樓閣隱現,遠景煙嵐淡遠。一位高士臨風而立,衣袂飄飄,似在秋風中吟詠。
畫心上方有題簽“秋風閒吟”【注1】,落款處是顏令儀的“老熟人”馬遠。
馬遠的《華燈侍宴圖》,被姐姐認為是贗品……
那麼,眼前這幅……
眼前的《秋風閒吟圖》,在專業燈光下顯得那麼真實,那麼具有說服力。
絹素的質地,墨色的滲透,筆觸的力度,都經得起推敲。
一旁,託尼用沉穩的語調介紹著這幅畫的遞藏經歷、藝術價值,和最新的科技檢測結果。
賓客們也很湊趣,不時發出陣陣讚歎。
顏令儀卻似聽不見那些聲音。
目光死死盯住那幅畫,腦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現出《華燈侍宴圖》的模樣。
為甚麼又是馬遠?
為甚麼又是在私人藏家手中?
陸懷安的父輩,收藏《秋風閒吟圖》,果真有五十年了?
他是否知道當年天和那場拍賣會的風波?
這幅畫,與消失的《華燈侍宴圖》之間,有沒有甚麼關聯?
無數疑問,潮水一般湧來,在腦海中來回衝撞,不止不休。
她感到一陣輕微的眩暈,不禁扶住身旁的展臺。
覺出她的異樣,沐辰不動聲色地扶住她的手肘。
顏令儀勉強對他搖了搖頭,示意自己沒事。
品鑑會,仍在高雅而剋制的氛圍中進行,但顏令儀心潮翻湧,再也無法平靜。
【注1】《秋風閒吟圖》屬虛構。馬遠有一幅《松下閒吟圖》,藏於上海博物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