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直以為，那場“錦瑟年華”的勝利，是她憑藉專業和誠意贏得的。
倏爾，羞恥感如潮汐一般漫上心頭。
“囡囡，話不能這麼說。”何青藤試圖解釋，“你的方案確實好，這是基礎。但商場如戰場，有時候光有好方案不夠，還需要額外的籌碼和人脈。”
“呵呵！”顏令儀神情漸冷。
儘管，她承認這話有理。就在先前，她還刻意和Jasin說起她的母親。
她不也是在給自己加籌碼嗎？那麼，她在討厭甚麼？介意甚麼？
“江麒麟那種公子哥，看重的往往是綜合利益。我這邊能提供他需要的資源，自然增加了你的勝算。爸爸當年……”話說到一半，戛然而止，何青藤似乎意識到失言，改口道，“其實爸爸只是想幫你，不想看你那麼辛苦。”
“我不需要你這樣的‘幫忙’！”顏令儀聲音尖銳，像被踩了尾巴的貓，“我需要的是公平競爭，是別人對我專業能力的認可！而不是靠這種……這種背後的利益交換！爸，你這樣做，讓我覺得我的努力都像個笑話！”
“囡囡！你怎麼能這麼想？爸爸只是想為你鋪路！”何青藤的聲音也抬高了，“在這個圈子裡，誰不是這樣過來的？你以為光靠埋頭苦幹就能出頭嗎？爸爸是過來人，比你懂！”
“你的‘過來’經驗，就是教我怎麼走捷徑、搞交換嗎？”顏令儀寸步不讓，“姐姐當年是不是也經歷過這些‘交換’？她的病，她的死，到底還藏著多少我不知道的‘交易’？！”
“你胡說甚麼！”何青藤厲聲喝道，旋又緩了語氣，“你姐姐是因為受到病痛折磨，才一時想不開……你怎麼能惡意揣測？”
“我惡意？我揣測？”
“囡囡，你太累了，情緒不穩定。先冷靜一下，我們改天再談。”
“爸……”
“好了，我累了，先這樣吧。”何青藤不由分說掛了電話。
顏令儀垂著頭，只覺渾身發冷。
父親的閃爍其詞，江麒麟索要的交易，趙修元可疑的迴避，徐志明意味深長的“問問家裡人”……
所有的線索和疑點，像一張越收越緊的網，將她牢牢罩住。
沐辰抱住她顫抖的肩膀。
顏令儀將臉埋進他懷裡，聲音悶悶的：“沐辰，我不想做關係戶。”
“我知道。”
“可我……其實……我也……”她說不下去，不想剖解自己的內心。
“我知道，你不抗拒利用人脈，但你想把這些把握在自己手裡。”
顏令儀心頭一動。
再抬起頭來，眼裡已蓄了淚。
他竟然懂她。
她不敢剖解，不願啟齒的，她的倔強和自尊。
馬賽的夜風，徐徐吹過陽臺，帶著地中海的鹹澀。
眼中更酸澀了。
沐辰語聲極柔：“但有一點要批評你。”
“嗯。”
“你爸爸不瞭解你，是他錯了，但你應該就事論事，你……不該扯得太寬。”
聞言，顏令儀臉上一燙。
天！她先前口不擇言，到底都說了些甚麼？爸爸會不會很難過？
眼中蓄的淚，終於掉下來，一顆又一顆。
“沒事兒，沒事兒，找個機會和爸好好說一回話。他不會生你氣的。”
顏令儀嘆了口氣：“再說吧。”
話是如此說，回頭趁沐辰不注意，顏令儀給何青藤發了一條微信：“爸，我給你道歉，我的確惡意揣測了。”
想了想，她又補上一句：“不過，我喜歡憑藉自己的能力解決問題。希望你明白我。”
良久，對方回了一個字——“好”。
言簡意賅，顏令儀也放心下來。
與Jason的合作，需給對方留足時間，馬賽之行因此有了短暫的空白期。
正當沐辰和顏令儀商量是繼續研究當地藝術市場，還是趁機稍作休整時，趙修元帶來了一個訊息。
“我打聽到，明晚在城郊的‘瑪麗莊園’，有個小範圍的私人藏珍品鑑會。”趙修元搓著手，笑容可掬，“主辦人是陸懷安，一位華裔實業家兼大藏家。他在馬賽華人收藏圈裡分量很重，但為人低調，藏品很少公開展示，也從未與國內任何一家拍賣行有過正式合作。”
顏令儀聽過陸懷安的名頭，不禁點點頭：“如果能搭上這條線，可以開拓歐洲華人藏家市場。”
“我知道他，據說他收藏了不少早年流散海外的中國書畫、瓷器、古籍，眼光很毒，只收精品。這種內部品鑑會，一般人恐怕進不去吧？”
沐辰雙手交錯，揉捏著手指。
趙修元臉上露出些許得意之色：“確實不好進。不過，我早年幫過這邊一位古董掮客，他正好負責這次品鑑會的部分協調工作，費了點口舌，要到了三張邀請函。”
說著，他變戲法似的，從西裝內袋裡抽出三張燙金請柬。
顏令儀接過請柬看了看，時間地點無誤，主辦方赫然印著陸懷安的名字。
她不由多看了趙修元一眼。
這傢伙，平日裡在公司看起來滑不溜手，業務水平也常遭詬病，但在這種拓展人脈、鑽營門路的事情上，確實有他意想不到的“辦法”和資源。
這或許就是魏巍口中那種“靠譜”？一種在規則邊緣遊走，卻能撬動資源的“靠譜”。
“既如此，我們就去現場看看，”沐辰拍板，“就算暫時談不成合作，見識一下陸懷安的藏品，結交一下人脈，也是好的。”
“瑪麗莊園”位於馬賽近郊一處緩坡上，是一座融合了法式古典風格與東方園林意趣的宅邸。
馬賽冬天多雨，但這幾日卻日光和暖，殊為難得。受邀前來的賓客不多，但個個氣度不凡，微笑低語。
品鑑會的主場設在莊園主建築內，但莊園本身的風光也堪稱一絕。
花園呈現法式幾何圖案，花壇被修剪得整整齊齊，噴泉池裡恰到好處地點綴著雕塑，無不彰顯著主人的品味。
進入主廳後，沐辰、趙修元很快與藏家、經紀人看對了眼，很快聊得熱絡。
顏令儀對這類應酬稍感疲憊，便給沐辰示意，說她想在外面花園透透氣，稍後再進去。
獨自漫步在草坪小徑上，清風送來淡淡花香。
顏令儀走到一處相對僻靜、以奇石、小型水景構築的花園角落，正欣賞著嶙峋太湖石、潺潺流水，目光卻不經意掠過不遠處的一道背影。
是一個年輕男子。
那人坐在石凳上，臂彎裡摟著一個速寫本，似是在畫鋼筆速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