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斑，狼，瘡。”趙修元一字一頓，雙目垂下。
顏令儀心中一搐。
她記得，姐姐偶爾會抱怨關節痠痛，容易疲憊，有時臉上會出現淡淡紅斑，但姐姐總是輕描淡寫地說，她過敏了，或沒睡好。
難道，姐姐向她隱瞞了病情。
“紅斑狼瘡……”顏令儀喃喃重複，聲音乾澀，“最後階段？趙老師，你說的‘最後階段’，具體是甚麼時候？”
趙修元避開她灼人的目光，看向窗外馬賽港的點點燈火，語氣有些飄忽：“就是……2007年那場秋拍前後。那時身體已經很差了，但還在硬撐著工作。她責任心強，又是那場拍賣的重要負責人之一……”
“2007年秋拍……”顏令儀的心沉了下去，這正是姐姐出事的時間點。
她強迫自己冷靜，刻意丟擲那個官方結論：“但我聽到的說法是，她當時在拍賣現場，突然精神失常，說《華燈侍宴圖》是假的，然後……然後跳了下去。”
趙修元乾笑一聲，端起早已涼透的茶喝了一大口，喉結滾動了幾下：“是有這個說法。現場挺混亂的……不過，我那會兒剛好不在懷秀山莊，具體怎麼回事，也不太清楚。”
“哦。”顏令儀若有所思。
“咳……”趙修元目光凝在顏令儀臉上，帶著探究，“話說回來，顏小姐，你好像對那幅《華燈侍宴圖》特別感興趣？你是怎麼看的？”
他顯然不想深說，遂生硬地扭轉了話頭。顏令儀明白。
她按捺住追問的衝動，順著他的話，故作輕鬆：“我不清楚，最近接觸的這一幅，是不是從前的那一個。但現在藏家也不願意出手了，就沒有必要再糾結那個問題了。”
頓了頓，她又扯了些閒篇，才又將話題拉回何采薇身上：“對了，趙老師，當時何采薇那麼優秀，追求她的人應該很多吧？她男朋友聽說她的噩耗，一定很傷心吧？”
“這個……這都是人家的私事，我哪會知道那麼清楚。我們就是普通的同事關係。”他目光微閃，拿起餐巾擦了擦本就乾淨的唇角，“時間不早了，明天還要和Jason談正事，我先回房休息了。”
說罷，趙修元倉促起身，點頭示意後便離開了餐廳。
他心虛了。
顏令儀眯著眼，看向那人的背影。
心中的疑團非但沒有解開，反而越滾越大。
連她顏令儀都不知道，姐姐患了這樣的病，他趙修元竟然知道！
但他說，他和姐姐不熟悉！
怎麼可能？
回到酒店房間，沐辰握住顏令儀冰涼的手，語聲放得極柔：“如果姐姐真的患有嚴重的紅斑狼瘡，長期受病痛折磨，加上工作壓力巨大，會不會……一時情緒崩潰，做出了極端的選擇？”
很多慢性重病患者，多少會有抑鬱傾向。
“不，不會！”顏令儀猛地打斷他，眼眶泛紅，但眼神異常堅定，“沐辰，你不瞭解我姐姐。她是那種就算天塌下來，也會先想辦法把身邊人護好的人。”
沐辰沒有說話，只拍拍她手背。
“她那麼疼我，如果真的是因為病痛絕望到要放棄生命，她也一定會想辦法跟我道別，會給我留下話，絕不會用那種……那種充滿爭議和謎團的方式突然離開，留下我一個人！”
姐姐心裡有牽掛，有未竟的期望，怎麼可能決絕離去？
“我要確認一下。”顏令儀拿出手機，看了一眼時間。
很好，國內的時間，是在白天。
她撥通了何青藤的電話。
“囡囡？”何青藤的聲音裡滿是愉悅，大概是沒想到女兒會給他打電話。
“爸，”顏令儀聲音緊繃，“我問你一件事，我姐……我姐，她是不是得過紅斑狼瘡？”
電話那頭，陷入一瞬沉默，只有略顯粗重的呼吸聲。
良久，何青藤才嘆了口氣，聲音也變得沉重：“是得了這個病——你怎麼想起問這個？”
“為甚麼，從來沒人告訴我？”顏令儀極力壓抑怒氣。
“告訴你有甚麼用？除了讓你擔心。那時你在準備高考，是關鍵時期。”何青藤語氣和緩，似在安慰她，“你姐那病是慢性的，一直控制得還算可以，她自己也很要強，不想讓別人知道，尤其是你。”
“是嗎？所以，哪怕是她已經過世了，你都不肯告訴我？”
“囡囡，爸爸說的都是真的，”何青藤話鋒一轉，“哦，你放心，你沒有這個病。你很小的時候，我和你媽就帶你去醫院詳細檢查過。”
“呃……”
他這麼說，顏令儀倒是想起來了。
有些早已模糊的鏡頭，像默片一樣在腦海中迴盪。
幼年時，她的確被父母帶著去醫院抽血、做各種檢查……
原來，他們擔心小女兒也有這個病。可這麼說的話，姐姐豈不是在十多歲，就患上這樣的病？
這些年，她是怎麼過來的？
“爸，我還有一件事要問你，”顏令儀捂著心口，平復了一下心情，“你認識江麒麟嗎？江連城和華芳的兒子。”
何青藤這次回答得很快，甚至帶著一絲主動：“認識。你們合作之後，他聯絡上了我，想跟我合作。”
“合作？甚麼合作？”顏令儀蹙著眉。
“江麒麟有個女朋友，是個小模特，想進軍娛樂圈。現在流行文化人人設，比如‘才女’‘藝術家’之類的。那姑娘學過幾年畫，有點基礎，但學藝不精。”
“然後呢？”顏令儀語氣冰冷。
大概猜到了，但是還是想聽他解釋。
“江麒麟的意思，是想讓我親自指導她繪畫，再配合媒體炒作和畫廊展覽，幫那姑娘打造出一個‘青年畫家’‘藝術名媛’的形象，提升她的知名度和身價。”
他的語氣很平常，似乎只在談論一樁普通的生意。
顏令儀卻聽得心頭火起，攥緊了拳頭：“所以，他答應把瓷器專場給我做，並不是因為，看中我的方案和能力，而是因為……因為你答應幫他包裝女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