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問題不大，”米芬掰著手指頭，“就算沒有《華燈侍宴圖》，憑現在已經徵集到的，再加上令儀你這邊的江家瓷器專場，那可是幾千萬的盤子！完成集團的KPI，也是分分鐘的事兒。”
“嗯，我知道。”顏令儀連連點頭。
“不過，你別怪我多嘴，臨門一腳出狀況的事兒也不少，你得盯緊點兒。”
感受到米芬的善意，顏令儀連聲稱謝，言語也很謙遜。
這個時候，她是在和前輩說話。
“互相學習，互相學習！”米芬擺擺手，看了看時間，“哎呀，我約了人做瑜伽，得先走了。你們慢慢吃，單我來買，算是謝謝沐辰的‘厚禮’！”
說罷，他不由分說地搶著買了單，風風火火地離開了餐廳。
目送米芬離去，顏令儀臉上的笑容微微收斂，看向沐辰的眼神，不無擔心之色。
“魏總……他真的答應把黃花梨屏風，安排給米芬了嗎？我是怕萬一……”
萬一，高層的矛盾影響到具體的工作安排呢？
像這樣的黃花梨屏風，哪個拍賣師不想主槌？這可是名利雙收的好事兒。
沐辰忙給了她一個安撫的眼神，語氣篤定：“我下午跟他彙報徵集情況的時候，特意提了這件事。魏總當時就說了，如果這件屏風上拍，傢俱專場的第一人選就是米芬，他認可米芬的專業能力和市場號召力。
“行，只要魏總挺他，應該沒問題。”
沐辰目光定住，忽然湊近了些，帶著點玩笑的口吻：“我把這種重器直接給了米芬，你真的一點都不怪我？”
他衝她眨眨眼，帶著試探和些許歉意。
顏令儀對上他的目光，自嘲地笑了笑，語氣卻很坦然。
“有多大能力，辦多大事兒。那屏風氣勢太足，需要米哥那種鎮得住場、又能把氛圍炒熱的老練風格。我現在，還欠點火候。”
頓了頓，她眼神愈發柔和：“再說，我還欠著他人情呢。”
“人情？”沐辰有些疑惑。
“你忘了？麵條櫃那件事。”顏令儀提醒他。【注1】
沐辰回想一時，拍了下額頭：“想起來了！你剛進行不久那次，對吧？你跟我提過，當時真是多虧了米芬。”
記憶的閘門，倏然開啟。
彼時，顏令儀剛進天和拍賣行，跟著米芬跑徵集。
他們接到線索，一起去了外地一個鄉鎮。
之前，委託人透過網路，發來了一張麵條櫃的照片，木質、皮殼、銅活都相當不錯，品相上乘。
到了鄉鎮上，委託人熱情接待了他們。待他二人看過實物後，委託人更是對他們的眼光稱賞不已。
接著，他話鋒一轉，故作神秘又帶著點為難地說：“不瞞二位老師，我這麵條櫃啊，本身是一對兒的！老祖宗傳下來就是一對兒！只是因為家裡空間小，實在擺不開，另一個就暫時放在我哥哥家裡了。”
見米芬、顏令儀流露出興趣，他又故意嘆了口氣：“唉，說實話，我跟我哥關係不太好，平時不怎麼來往。但這種能一起賺錢的好事兒，我還是想著他，不能讓他錯過，您說是不是？”
這話倒也有理。
顏令儀聽了，心裡還覺得這人厚道。隨後，她和米芬隨委託人去了他哥哥家。
果然，另一個櫃子看起來和第一個幾乎一模一樣。
在古董傢俱行裡，成對成套的器物，價值往往遠高於單件，像這種成對的麵條櫃，往往有1 1＝4的報價。
顏令儀心下激動，險些就要和委託人敲定合作意向和初步估價。
所幸，被經驗老到的米芬攔住了。
米芬沒有立刻表態，只是圍著第二個櫃子仔細看了許久，還上手摸了一圈。
然後，他直起身，似笑非笑：“兩位老闆，你們這倆櫃子，根本就不是一對兒。”
聞言，那兄弟倆臉色頓時變了，哥哥急著爭辯：“怎麼不是一對？木料、款式、大小都一樣！”
米芬微微一笑，眼神確透著銳利：“木料是同一批的，款式也是同一個樣，這沒錯。但也許當年工匠在備料時不嚴謹，或者根本就是分批做的，所以兩個櫃子在寬度上有兩厘米的差距。”
彼時，莫說是顏令儀了，就是那兩兄弟，也被米芬震住了。
米芬便笑：“我的眼睛就是尺！不服的話，你可以量一下！”
見對方不吱聲，顯然心虛，米芬又說：“總之，這兩個櫃子不是一對。要送拍可以，但必須分開，按兩個單件來估價。”
回程的車上，顏令儀按捺不住好奇心，忙向米芬請教。
米芬才笑著點破：“那兄弟倆，謊話連篇。說甚麼關係不親近，我聞到他倆身上有同一種煙味兒。哈哈，關係不好能湊一塊抽菸？我還看見，他倆眉來眼去的。”
這感知力，真是絕了！
顏令儀忙伸出大拇指。
“至於為甚麼把櫃子分開放，這不難猜，”米芬在虛空比劃了一下，“如果把兩個櫃子並排放在一起，懂行的人不難看出差距。”
顏令儀這才恍然大悟：“我明白了！他們分開擺，是想利用視覺誤差糊弄我們，騙個‘成對’的高價。”
回憶往昔，顏令儀心服口服，更是後怕不已。
若非米芬火眼金睛，又精於人事，她險些就著了道，恐怕會成行裡的笑話，還給公司帶來損失。
她由衷地向米芬道謝，也真正意識到，紙上得來終覺淺。
江湖經驗、人情世故，才是第一位的。
眼下，對沐辰重新提起這件事，顏令儀仍然心懷感激：“其實，當時他本可袖手旁觀，看我出醜。但他沒有，他教了我，幫了我。這份人情，我一直記得。”
沐辰沒有說話，只含笑望著她。
她笑得更歡悅：“這次，你把屏風交給他，於公於私，都是最佳選擇。”
【注1】麵條櫃：明式傢俱中，用來儲物的立櫃，採用上窄下寬的特殊結構，利用物理理論中“重心偏裡”原理，達成櫃門自動閉合的效果。一般來說，選用楠木、櫸木、黃花梨等硬木。尺寸方面，高度在182~200厘米範圍內，寬度在48~100厘米之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