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斜陽將蜜一般的光線,潑灑進客廳,在啞光地板上切割出銳利光影。
“她做得很好,我已經照顧她了。您放心。”
說罷,江麒麟掛了電話,把手機隨意拋在身旁的天鵝絨沙發上。
端起現磨的瑰夏咖啡,他立在落地玻璃窗前,輕輕啜飲一口,眼眸中溢位一絲慵懶。
管家悄無聲息地走近角落,開啟McIntosh留聲機,將一張勃拉姆斯小提琴協奏曲黑膠唱片放上,又輕輕落下唱針。
琴音瀰漫,迅速包裹住江麒麟。
他放下咖啡杯,身體也陷進沙發的包裹中,目光卻落在面前的一隻矮几上。
上面,擺放著一個紫檀木雕花小匣子,色澤暗沉卻極富質感。
他微微探身,手指開啟那枚小巧銅釦,從黑絲絨中取出一張略微發黃的照片。
背景,是在一個熱鬧的藝術展覽開幕式,人影綽綽。
照片中央,站著的是他父親江年城,他正含著笑,親暱地攬著妻子的腰。
華芳穿著一襲水綠色旗袍,溫婉地依在丈夫身旁。
而她左首,則與一年輕女子相挽。
女子穿著一件白色連衣裙,長髮如瀑,眉眼彎彎,只是臉上少了些血色。
江麒麟的目光落在女子臉上。
一晃神,小提琴曲似有幾分哀婉。
他低聲自語,聲音輕得像是夢囈:“好漂亮的姑娘,真是……可惜了。”
與此同時,沐辰駕車前往一處老街區。
據預約記錄,他要拜訪一位退休老教師,對方想送拍一件祖傳老傢俱。
目的地,是一個有著三十年曆史的老小區,電梯也是新近安裝的。
穿過狹窄樓道,沐辰進到一個彌散著書香氣的房間。
客廳不大,採光一般,傢俱都是上了年頭的舊物,但收拾得異常整潔。
任老師顫巍巍地掀開一塊深色絨布,沐辰只覺眼前一亮。
儘管,之前他也看過了照片。
一尊黃花梨木嵌大理石插座式屏風。
此時此刻,它靜立於牆邊,卻自帶強大氣場,樸素老舊的客廳,也因之貴氣十足。
屏風造型古樸厚重,黃花梨木的框架,顯出歷經漫長歲月溫養出的琥珀色光澤,木紋自然生動,如行雲流水。
最妙的是,鑲在中心的大理石芯板,上有逶迤開合的灰白紋理,好似一幅潑墨山水畫,雲霧繚繞,峰巒疊嶂。
沐辰拿出隨身攜帶的專業捲尺,上前測量,並報出資料:長181厘米,寬105厘米,高215厘米。
碩大的尺寸,極盡雍容之態,絕非尋常之物。
“木質好,石紋更好,容我再看看細節。”沐辰屏住呼吸,戴上白手套,仔細查驗。
上等的海南黃花梨,榫卯結構嚴絲合縫,工藝精湛。大理石面板的紋理,也是自然天成的,毫無人工雕琢痕跡。
藏品也有一些瑕疵。邊角處有些許磕碰,包漿下有細微劃痕,漆皮有零星脫落。
“任老師,”沐辰難掩喜色,“您這件屏風,如果我看得不錯,應該是明末清初17世紀的物件,是品相極佳的黃花梨木嵌大理石插座式屏風。”
老者推了推鼻樑上的老花鏡,點了點頭,面容倒很平靜:
“年輕人,好眼力。這東西,在我家傳了少說也有四五代了。以前一直襬在祖宅的正堂,小時候我還在跑到它後面捉過迷藏呢。後來,它跟著我,住在這鴿子籠裡,實在委屈它了。現在,孩子們也都去了國外,對這些老物件沒興趣。我想著,還是給它找個真正懂它、愛惜它的藏家吧。”
東臨市,在建國之後飛速發展,房價極高,民間一度有“東臨大,居不易”的傳言。
沐辰鄭重地點點頭:“您放心,我們一定會幫您找到最合適的藏家。”
“好,那就有勞了。”
“這類屏風存世量非常稀少,每一件露面都會引起關注。印象裡,在1996年,國際上曾有一件尺寸、工藝與您這件相似的屏風,成交價高達萬美元,在當時就是天價。”
“哦?”
“您這件,雖然個別地方有些磨損,但整體儲存狀態已相當難得,木質和石紋都是上上之選,所以仍是一件收藏價值、市場潛力很高的古典傢俱!”
聽聞同類傢俱,在拍賣史上的參考價格,任老師先是一訝,隨後撫掌大笑:“哦,是嗎?那就好,那就好啊!”
看完藏品後,沐辰又陪任老師聊了許久,漸漸瞭解到他的一些過往。
任老師的家境一向不錯,只是家鄉那座縣城地處偏遠,發展緩慢,資源有限。
年輕時,他不甘囿於一方小天地,憑著過人的毅力與堅持,隻身來到東臨市打拼。
歲月流轉,他在這裡紮根、奮鬥,耕耘杏壇,直至退休。
如今,唯一的女兒遠嫁異國,山高水遠,難得一見。
家中空蕩,了無牽掛,老人便生出變賣屏風的念頭,想將所得帶回老家,用來支援當地的教育事業,為那片養育過他的土地盡一份心力。
聽至此,沐辰心中升起一股由衷敬意,又對任老師說,必會為他安排首席拍賣師,完成他的心願。
一個小時後,沐辰驅車回到天和拍賣行。
他徑直走向魏巍的辦公室,準備詳細彙報徵整合果。
正要屈指敲門,門內卻猛地傳來一陣壓抑著,卻隱約可聞的怒吼聲,像是悶雷滾過:“搞清楚!現在坐在這個位置上的是我!是我魏巍!我才是經理!”
往日的沉穩之氣,倏然不見,甚至帶著一種被逼到角落的惱怒。
“別跟我說這個!我不需要事事都聽你的指揮!少拿你那套辦法來壓制我!”
霎時,沐辰抬起的手僵在了半空,臉上笑容凝固了。
他愕然地停在門口,不知該進還是該退。
“時代變了!行裡的規矩也在變!我的決策,不需要你來指手畫腳!更不需要你來教我怎麼做人!”
怒吼的聲音還在繼續,語氣激烈,滿是抗拒。
沐辰的心猛地一沉。
裡面是誰?
竟能讓一向還算注重風度、講究說話藝術的魏總,如此失態。
哦,不,只聽到魏巍的聲音,他在打電話。
那麼,電話那頭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