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一，城東“大有”陶瓷作坊內，陽光透過玻璃天窗灑下。
顏妍穿著一件深色圍裙，正全神貫注地在一個素淨梅瓶坯體上作畫。
要製作釉下彩，步驟繁複，且須一絲不苟。
與她一同在作坊裡的，還有吳全友，他安靜地坐在不遠處，整理著釉料，目光卻不時落在專注創作的顏妍身上。
釉下彩，是陶瓷裝飾中一種極為考究的工藝，成品極顯溫潤典雅。
但見，顏妍凝神靜氣，手腕懸穩，筆尖蘸取青花料細細勾勒。
她正在繪製的是“四愛圖”中的“米芾愛石”。【注1】
筆下，一位寬袍大袖的文人形象愈見清晰。“米芾”正躬身面對一塊奇崛的怪石莫白，神情專注而痴迷，似在與之進行著無聲交流。
再看人物衣紋，流暢飄逸，石頭的皺褶紋理蒼勁有力，盡顯深厚的工筆功底。
“四愛圖”是中國古代瓷器中的經典紋飾，通常選取四位歷史名人的雅好，來象徵高潔的品格。元代青花梅瓶上，多見王羲之愛蘭、周敦頤愛蓮、陶淵明愛菊、林逋愛梅這四組主題。
這些圖式，源於元代文人雅士的精神寄託，或與當時科舉式微，士人轉向隱逸文化，推崇古代名士情操的社會背景密切相關。
客戶要求，必須有“米芾愛石”一圖，也許是因他也有奇石之癖吧。
自退休之後，顏妍的閒暇時間很多，近日也偶到“大有”陶瓷作坊來幫忙，專畫陶瓷器上的紋飾。吳全友也付給她酬勞，以示尊重。
少時，吳全友忙完手裡的活計，悄聲走了過來，安靜地立在顏妍身後，沒有出聲打擾。
她也沒注意身後有人，畫得格外專注。
見她筆下人物鮮活靈動，山石也似有了靈性，吳全友眼中流出幾許欣賞之意。
她已經不年輕了，面板鬆弛了，眼角的魚尾紋也生得恣意，但他以為，這就像是瓷器上的冰裂紋，看似瑕疵，卻有一種逶迤起伏的美感。
沉浸於創作時，她通身都散發著沉靜內斂的光。
當“米芾拜石”的最後一個細節勾勒完成，顏妍輕輕放下筆，舒了一口氣，微微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頸和手腕。
長時間的精細描繪，極其耗費心神和眼力。
“累了吧？”
吳全友剛要給她揉肩，她的手機響了起來。
見是女兒令儀來電，顏妍臉上現出一絲笑意，順手按了擴音鍵。
“媽，在忙嗎？”顏令儀清亮的聲音從聽筒裡傳出。
“剛畫完一個瓶子，歇會兒。”
聲音裡，帶著一絲工作後的慵懶。
“好訊息！”顏令儀的語氣裡，帶著壓抑不住的興奮，“我跟江少談成了！他剛才正式回覆，同意把那十二件瓷器的專場拍賣，委託給我們天和了！”
聞言，顏妍臉上也露出了欣慰笑容：“真的？那太好了！我就知道我女兒最能幹。”
實話說，她並不想讓女兒從事拍賣這一行，但她是個開明的家長。
所以，在顏令儀入行之後，顏妍也老琢磨著能對其事業有些助力。
“我們給的預付條件，不如嘉傑那邊優厚，但江少說，他仔細看了我的方案，覺得非常花心思，有創新，尤其是‘錦瑟年華’的主題和那件年窯嵌寶壺的策劃，真正打動了他。他說，他看重的是這份用心和對藏品的理解深度，所以願意給我們這個機會。”
“太好了，這證明你的努力和專業得到了認可。”顏妍由衷地為女兒高興。
“所以，媽，我打電話來，一是跟你報喜，二是想謝謝你。要不是你牽線，我也沒機會認識江少，我想請你吃飯，慶祝一下！”
女兒懂事，顏妍心中自然歡喜。
她便笑著應下：“好，媽一定去。你想吃甚麼？”
電話那頭，顏令儀略微停頓了一下，似乎斟酌著措辭，而後聲音放緩了些：“我沒有忌口，我都行。媽，把……吳叔叔也叫上吧。”
這話一出，工作室裡安靜了一瞬。
顏妍臉上的笑容微微一滯，餘光瞄著身後的吳全友。
吳全友顯然也聽到了，臉上掠過一絲喜色。
不過，顏妍猶豫一時，卻低聲笑了起來：“令儀，你的心意媽媽心領了。不過……我和你吳叔叔剛交往沒多久，彼此都還在瞭解階段。請吃飯……要不還是再等一段時間吧？不急。”
電話那端的顏令儀沉默了幾秒，似乎明白了母親的顧慮，爽快回應：“好，媽，聽你的。那……就我們倆吃。”
“不，我們仨。”
“沐辰？行，我儘量！”
“好，你定好時間、地點，告訴媽媽就行。”
又簡單聊了兩句，母女倆便結束了通話。
掛了電話，顏妍轉身看向吳全友，臉上帶著一絲歉意：“老吳，不好意思啊……”
吳全友趨前，溫和地笑了笑，拍拍她的肩膀：“沒事兒，我明白。不用覺得抱歉。令儀是個好孩子，她能主動提起我，我已經很高興了。這說明，她至少不討厭我。我們，順其自然，以後有的是機會。”
他語氣十分豁達，說的也都是真心話。
畢竟，上一段婚姻，於顏妍而言，可能還留存著陰影。
要開啟一段新的感情，已是不易，她自然要格外謹慎，不願輕易定下甚麼，更不願意給女兒帶來任何壓力或不適。
他欣賞她的獨立與清醒，也願意給予她足夠的時間和空間。
見他眼神裡寫著包容，顏妍心中的歉意倏爾消散，自覺格外踏實。
她朝他笑了笑，目光重新回到剛剛繪就“米芾愛石”的梅瓶上。
接下來，還需要完成其餘三愛圖的繪製，然後，再上釉，再高溫煅燒。
生活與藝術，都需要時間的淬鍊，方能成就最美的模樣。
【注1】“宋四家”之一的米芾，愛石成癖。他不僅喜歡把玩異石、硯臺，總結出“瘦、皺、漏、透”四大賞石標準；還以之為友，呼應自己傲岸不屈的個性。據載，米芾因拜石而被彈劾罷官，但並不言悔，還作了《拜石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