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臨近下班時分,顏令儀將精心準備的“單一藏家專場拍賣”策劃案列印裝訂好,敲響了魏巍辦公室的門。
“進來。”
顏令儀推門而入,將方案雙手遞到魏巍的辦公桌上:“魏總,關於江麒麟先生那批瓷器的專場方案,我做好了,請您過目。”
魏巍放下手中的筆,拿起標題為《“錦瑟年華”——江氏藏瓷專場拍賣策劃案》的檔案,饒有興致地挑了挑眉:“‘錦瑟年華’?這個名字有點意思,說說看,有甚麼講究?”
此名之得來,在策劃案上寫得極為詳盡,但既然魏巍想聽顏令儀親口說,她便娓娓道來。
“主要有三層含義。第一,‘錦瑟’二字,取自李商隱《錦瑟》一詩,學界有一種主流觀點,認為此詩可能有悼亡的意味,用以契合江麒麟先生父親不幸離世的哀思。”
她有意頓了頓,繼續說:“第二,‘年華’二字,分別取自江麒麟父親江年城和母親華芳名字中的各一個字,組合成‘年華’,既指代時光,也暗含了對他們夫婦收藏曆程的紀念。”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顏令儀指向方案中重點標註的一件器物圖片,“我們這次專場主打的領銜拍品,是這一件——年窯澀胎髤漆嵌寶壺。‘年窯’的‘年’字,恰好也與江先生父親的姓氏呼應,讓整個專場主題高度統一,富有情感張力。”
魏巍的目光落在圖片上。
那是一件造型別致的壺,胎體看似瓷器,表面卻並非常見的釉彩,而是覆蓋著一層暗紅色漆層,漆面上以精細的工藝,鑲嵌著細小斑斕的寶石,整體顯得華貴豔麗,與其他光潔瑩潤的瓷器風格迥異。
“年窯……”魏巍沉吟道,他作為拍賣行老總,對瓷器史自是熟悉,“清雍正時期督陶官年希堯督造的景德鎮御窯廠,彼時官窯稱年窯。其器多以蛋青色、潔白瑩素為主,兼有青彩、描銀、暗花、玲瓏剔透等品種。”
年窯的釉色極其豐富,據說有一二十種之多,都達到了極高水準,其中尤以胭脂水釉器最為著名,胎骨極薄,內釉雪白,外施胭脂釉,呈粉紅色,嬌豔無匹。
顏令儀頷首微笑:“此外,年窯在燒造仿古瓷方面成就尤為突出,仿汝、仿官、仿哥、仿龍泉、仿鈞、仿影青、仿宣德青花、仿成化鬥彩等,都達到了極高的水平,甚至能亂真。而眼前這件——”【注1】
她看向策劃案:“它並非傳統意義上的年窯釉色瓷,而是一件‘澀胎髤漆嵌寶’器。是在未施釉的瓷胎上,直接進行大漆髤飾,並鑲嵌寶石,這種工藝融合了瓷器與漆器工藝的優點,難得一見。”
“‘年窯髤漆嵌寶壺’,定名倒也恰切。不過……”魏巍的目光,再次落在圖片旁的定名上,“根據江家登記簿的記錄,他們購得此壺的價格並不算高,你為甚麼想用它來做領銜拍品呢?風險不小。”
迎著他的目光,顏令儀答得從容不迫:“魏總,我選擇它,一是為了契合‘錦瑟年華’的主題,它與江家家主的關聯性最強,故事性好。二是因為其稀罕性,這種工藝的年窯器物流傳極少,市場認知度尚未完全開啟,價格正處於窪地,但這恰恰意味著巨大的升值潛力和炒作空間。我有信心,透過專業的圖錄製作、媒體宣傳和現場推介,挖掘其獨特價值,引爆市場關注,將其打造成本次專場的標誌性符號。”
魏巍靠在椅背上,臉上含了笑意:“令儀啊,我一直喜歡培養有想法、敢創新的年輕人,這點你是知道的。你這個方案,主題鮮明,切入點獨特,我個人是支援的。”
聞言,顏令儀心中一沉。
魏巍的講話風格,她很清楚,總喜歡欲抑先揚。
果然,魏巍馬上就向她潑了一盆冷水:“但是,你也知道,單一藏家專場,前期投入大,風險集中。在預付保證金層面,按照行規,我只能可以給到估價的三成。至於你能不能說服那位江少爺接受這個條件,就看你的本事了。能談下來,最好不過;談不下來……”
他攤了攤手,言外之意顯而易見。
三成預付的確不高,這無疑增加了談判難度。
顏令儀知道這是魏巍在控制風險,也是在考驗她的能力。
她壓下心中的忐忑,鄭重表態:“魏總,我明白。我會盡力去和江先生溝通,爭取拿下這個專場。”
“好,那我就等你的好訊息,”魏巍點了點頭,似乎想起甚麼,“對了,還有一件事,要跟你們通個氣。你等一下。”
他拿起內線電話,打給了周文舉,讓他帶著沐辰來一趟。
片刻後,周文舉和沐辰敲門而入。
見人到齊了,魏巍便有話直說:“叫你們來,是關於《華燈侍宴圖》的事。下午,車總給我來了電話,說那幅畫暫時不送拍了。”
這話一出,周文舉神情淡然,似乎毫不在意。
沐辰和顏令儀卻微微一怔,交換了一個眼神。
顏令儀微微蹙眉。
《華燈侍宴圖》出現得詭異,撤拍得蹊蹺,到底是為何?難道是,這畫果然是假畫,對方怕露出破綻?
“為甚麼不送拍了?”沐辰忍不住發問。
魏巍道:“車總說,他那位朋友,最近解決了資金週轉問題,不需要靠賣畫來應急了。之前也是因為一時週轉不開,才起了送拍的念頭。”
這個理由聽起來合情合理,讓人挑不出毛病。
沐辰“哦”了一聲,又笑道:“既然起過這個念頭,以後也有可能再送拍的,魏總,我想跟進這幅畫。”
“行,你跟進吧,”魏總頷首,轉而揮揮手,“好了,事情就是這樣,跟你們說一聲。沒甚麼事就下班吧。”
【注1】據《景德鎮陶錄》載,年窯“琢器多卵色,園器瑩素如銀,皆兼青彩或描錐暗花,玲瓏諸巧樣,仿古創新,實其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