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一家煙火氣十足的涮肉店。
銅鍋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牛羊肉的香氣彌散開來，燻得人暖暖的。
顏令儀、沐辰相對而坐，面前都放了一杯蜂蜜柚子茶。
“趁熱吃啊——不好吃嗎？”
見她心不在焉，筷子在調料碗裡攪動，沐辰語帶薄嗔。
“沐辰，”她抬眸看他，眼神凝重，“那個招財貓，我確定在趙修元的工位抽屜裡看到過，幾乎一模一樣。”
沐辰正在夾肥牛。
聞言，他把燙好的肥牛投進她碗裡進碗裡，淡笑道：“甚麼時候的事？你看清楚了嗎？”
“大約三個月前，”顏令儀回憶道，“我去找他拿倉庫鑰匙，要給那面唐代的‘真子飛霜鏡’做保養。他當時正把玩著那個招財貓，我就順口問了一句。他笑著說，是朋友送的，定製的，外面沒得賣。”
“這……”
“對吧？”她加重了語氣，“和徐志明的說法，一字不差。”
“也許……他們只是私交很好的朋友，擁有同款定製的小禮物，這也不算太奇怪吧？”
“不，有問題，”顏令儀放下筷子，身體微微前傾，“你記得嗎？兩年前，小魏總剛就職，請我們幾人吃飯。席間，聊起我們臨海市的藝術品市場。小魏總說，市場發展挺健康的，同行之間沒甚麼惡性競爭。
“記得，還提到了嘉傑拍賣行。小魏總說，我們兩家的關係處得不錯。”
“對啊，那時米芬還說，他和嘉傑的誰誰是同學，關係鐵得很。但輪到趙修元，他甚麼也沒說，只是笑著附和，很快就岔開了話題。”
沐辰沉吟片刻，道：“這也不能說明甚麼，也許他有自己的考慮，不喜歡在那種場合談論私交。”
“不不不，”顏令儀連連搖頭，眼神犀銳起來，“趙修元平時最擅長拉關係、套近乎，這種能顯他人脈的機會，怎會輕易放過？你懂嗎？”
“你繼續說，我在聽。”
“他這是在刻意掩飾，他和嘉傑，或者說和徐志明之間的關係。我覺得，徐志明和趙修元之間，一定有非比尋常的關係。”
沐辰見她神色篤定，知她一旦起了疑心，就很難被輕易說服。
他坐正了身體，把聲音壓到最低：“令儀，我這麼說吧，就算他們關係匪淺，有甚麼私下往來，這和你要查的真相不一定有關聯。也許，他們只是不希望對外公開朋友關係。”
“不查，怎麼知道沒關係？”迎上他的目光，顏令儀眼神愈是堅定，“你要相信女人的直覺。我的直覺告訴我，這不對勁，這條線值得跟下去。”
她這人，性子倔，但恰是這份倔，讓他對她生出不一樣的情愫。
彼時，他們是同一批進天和的，有一年的實習期。她和一位資深拍賣師，因一件郎窯紅的鑑定產生分歧，但她堅持己見，寸步不讓，讓他心生好感，寤寐思服。
然後，他追求他，他們也在轉正的那一日，正式宣佈戀愛關係。
憶起往昔，沐辰笑了笑，又給她夾了一塊燉得軟糯的蹄筋。
“好，我信你的直覺。我陪你查。但你要答應我，一定要查得隱蔽，不能打草驚蛇。而且，無論發現甚麼，都不要衝動，我們必須確保自身安全。”
蹄筋冒著熱氣，像是她被哄得暖熱的心。
顏令儀緊繃的神色緩和下來，她點了點頭，輕輕“嗯”了一聲。
“說點正事吧，”沐辰轉移了話題，“江麒麟那十二件瓷器，你有把握拿下嗎？競爭不小啊，嘉傑也插手了。”
提到工作，顏令儀精神勁上來了，不禁挺直了脊背。
“計劃書我早就做好了，下午迴天和，我把我選定的十二件陶瓷器名錄和初步估價填上去，就可以正式提交給魏總了。”
“好，抓緊點。”
“我對我的方案有信心，只要魏總支援，我有把握打動江少爺。”
這神采飛揚的樣子，實在可親可敬。
沐辰也忍不住為她打氣：“據我觀察，小魏總喜歡穩打穩紮，但也看重有銳氣、敢想敢幹的年輕人。你這個方案如果夠出彩，他應該會支援。”
“嗯！”顏令儀用力點頭，偏著腦袋看他，“你呢？上午有甚麼收穫？”
沐辰一怔，綻出一個哭笑不得的表情：“收穫？有啊，看了十多件藏品，結果全是贗品，沒一件開門的。”
“啊？”
他故作苦惱地揉了揉眼睛：“特別是一件所謂的‘元青花玉壺春瓶’，我的天，那賊光【注1】閃閃的，釉面亮得能當鏡子照，畫工也僵硬得不行，差點沒閃瞎我的鈦合金眼。那位藏家還信心十足，說是祖傳的，我真是……”
原來，今天輪到沐辰在拍賣行的徵集處輪值，負責初篩送拍的藏品。
這是鑑定師的常規工作，也是接觸市場一線的途徑之一。
這苦惱的樣兒！好似眼睛真的閃瞎了。
顏令儀被他逗笑：“啊？看了一上午贗品，這也能叫收穫？”
“怎麼不算？”沐辰挑著眉，一本正經地說，“沒打眼，沒放一件贗品進去，這說明我業務過硬，火眼金睛啊！保住了天和的招牌，這難道不是收穫？”
顏令儀噗嗤一笑：“行行行，You're right！”
她撈起一勺蝦滑，分到兩人碗裡，語氣輕鬆了些：“其實也不用這麼拼，這次秋拍的拍品，總估價也有1.5億了。如果現場發揮得好，競價激烈一些，完成KPI也不是不可能。”
沐辰輕輕搖首：“不能太樂觀。估價只是理想狀態，還要考慮一部分拍品流標的因素。市場行情瞬息萬變，競買人的心態也很難完全把握。我們還是得繼續努力征集，希望能看到更多真正的好東西。”
“好，那祝你好運。”她跟他做了個飛吻。
他嘟了嘟嘴，表示接收訊號，轉又看了看手機：“兩點了。下午還得繼續輪值，希望運氣能好點。”
“嗯，我也得回去修改計劃書了，”顏令儀握了握拳，給自己鼓勁，“加油，爭取說服小魏總，再拿下那位江少爺！”
【注1】“賊光”是收藏行業中的專業術語，指新瓷器釉面的刺眼光澤。因其浮於瓷器表面，不具歷史沉澱的特徵，故此成為判定新造瓷器的一個依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