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面上還有更多。
第二頭,第三頭,第四頭。它們從水裡爬出來,從浪裡撲出來,從雨幕裡衝出來。大的,小的,快的,慢的。
任疏桐沒有退,他也不能退。
他站在那裡,長槍在他手裡像是活過來了一樣。刺,挑,劈,掃。每一槍都刺在要害上,每一槍都帶走一條命。他的動作很快,快到雨水都追不上他。他的槍很穩,穩到每一次刺出都分毫不差。
可是數量太多了。
多到根本殺不完。
他知道,從金陵出來的那天他就知道。他站在雨幕裡,渾身是血,又被大雨沖刷乾淨。
雨水砸在他臉上,他眨了眨眼,看見海面上又湧起一道浪。
比剛才那道更高,更加洶湧。浪頭裡裹著的東西,也比剛才更大。
任疏桐握緊長槍。他低頭看了一眼槍尾的碧璽,那兩個字已經被血糊住了,看不清了。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刻下這兩個字的時候,還是一個意氣風發的少年。他以為自己能照亮甚麼,能改變甚麼。現在他知道了,他甚麼也照不亮,他甚麼也改變不了。他只能站在這裡,多撐一刻,是一刻。
他抬起頭,望著那道越來越近的巨浪。他握緊長槍,往前走了一步。這一步踏出去的時候,他又不受控制地想起臨別那天,梧桐苑門口,花筧雅問他“是不是拋棄她了?”他只是說了一句“對不起”。他抱住她,抱了很久。那是他第一次抱她,大概也是最後一次。
他好像真的要對不起她了。
他鬆開手,轉身走進雨裡,再也沒有回頭。
現在他站在這裡,站在雨裡,站在這道巨浪面前。他把長槍舉起來,槍尖朝前,對準那道浪。
“對不起。”他說。聲音很輕,被雨聲吞沒了。
然後他刺了出去。
消失在雨幕與巨浪當中。
……
與此同時,千里之外,玉京山脈。
這裡沒有雨,這裡是風雪的世界。
終年不化的積雪覆蓋著每一座山峰,陽光照在雪上,反射出刺目的白光。風很大,卷著雪粒打在巖壁上,發出嗚嗚的聲響。天空藍得發紫,一絲雲都沒有。
秘境裡沒有風,也沒有光照,從雪山上落下來的那一刻,便只剩下無盡的黑暗。
花筧嶼不知道自己在這裡待了多久。他只知道自己還活著。他靠在兩面石壁形成的夾角處,渾身是傷,衣服破得不成樣子。靈器長矛斷成兩截,已經徹底不能用了,被他扔在腳邊。
他閉著眼,聽著自己的心跳。
很慢。很穩。
已經平復下來了。
他還活著。他還能走。他還能出去。還能找到那朵雪魄蓮。他還能回去。
他睜開眼,扶著石壁站起來。腿在發抖,他咬著牙撐住了。
這是第十三個錯誤的轉角了。
花筧嶼進來的時候,擺在他面前的是一條筆直的甬道,兩側石壁光滑如鏡,頭頂看不見天,腳下是灰白色的石板。甬道盡頭分作左右兩條路,像是這座迷宮張開的第一道口子。他選了左邊,那時候他還不知道,自己將要面對甚麼。
第一個轉角,他撞上了一頭自己從前只在山海經裡爬出來的怪東西。
牛身,人臉,虎爪,叫聲像嬰兒啼哭。
妖怪的實力不算很強,剛好卡在他的修為上限。
這讓花筧嶼不禁想起自己曾經沒能過關的那個副本——長安十二時辰。那裡面的亡靈,也都是照著他的修為上限設定的,恰好用盡全力,恰好可以勝利,真是一絲多餘都勻不出來。
沒想到時隔大半年,竟又讓他遇上了同樣的事。
正如花筧嶼自己所料的那般,在他耗盡自己的最後一點靈力時,他終於將眼前的怪物擊倒,怪物屍體的消散宣告著他的勝利。
道路沒有了遮擋,他便繼續前行。又轉過一個彎時,一頭山海經怪物再次出現。這一次是鳥身,人面,獨腿。
花筧嶼再一次使出全力,毫無保留的殺死了眼前的怪物時,他甚至有些慶幸這些怪物只出現在轉角,而且每次只出現一隻,給了他喘息和恢復的時間,不然以這樣的戰鬥強度自己根本熬不到走出迷宮。
當眼前的屍體徹底消散時,花筧嶼才發現前面是死路,他走上前去摸了摸,發現確實只有一面牆,光禿禿的,甚麼都沒有。
他才反應過來自己走錯了,這邊不是通向迷宮出口的路。他在原地站了許久,渾身是血,等喘勻了呼吸,才開始原路返回。
重新回到起點,這一次換了右邊那條路。
前面還算順利,接連幾次轉角都沒有遇到妖怪。
直到他轉過第五個路口,在這條路上第一次遇到了妖怪,接連殺了三個妖怪之後,他又走進了牆角——又是死路。花筧嶼再一次原路返回,走到第一次遇見那個妖怪的轉角,順利回到起點,然後繼續換一條路走。
繼續往前,走過下一個轉角時,他又遇到了妖怪。
殺死妖怪之後,花筧嶼這一次並沒有選擇繼續往前,而是回到原來的路口,重新換成一條他之前沒走過的路。
花筧嶼本以為這裡的妖怪都是隨機投放,但是在他連續嘗試了好幾次之後,花筧嶼終於發現了這裡的規律——有妖怪把守的路,都是死路。那些妖怪守著的地方,盡頭只有牆。沒有妖怪的路,才是真的路。
可他不知道怎麼分辨,每一條路都長得一模一樣,每一個路口看上去都平平無奇。他只能依靠窮舉法,一條一條地試。把錯誤的路都走完,剩下的那條就是對的。
所以他一直在走,一直在殺,一直精疲力盡。
他不知道這個迷宮有多大,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更不知道還要走多久。他只知道,每轉過一個彎,就會有一頭新的妖怪在那裡等著他。他殺完,發現是死路,原路返回,回到起點,換一條路,再轉,再殺,再回頭。一遍,一遍,又一遍。
有時候他會想,如果當初沒有選左邊,選了右邊,會不會不一樣。但他很快就知道不會。因為那些錯誤的岔路,好像永遠都走不完。他殺了一頭,又來一頭。轉過一個彎,還有一個彎。他像是被困在一隻巨大的、不知饜足的獸的胃裡,那些石壁是它的肋骨,那些甬道是它的腸道,那些妖怪是它的胃酸。它在消化他,一點一點地,把他磨碎,耗盡,直到他再也走不動,直到他變成這座迷宮的一部分。
可他還在走。
第十三個轉角。
他剛轉過彎,就聽見了聲音。不是腳步聲,不是呼吸聲,是一種很低的、很沉的震動,像是有甚麼東西在石壁後面磨牙。他握緊靈器長矛,放慢腳步,貼著牆往前走。甬道盡頭,陰影裡,有甚麼東西在動。
它從黑暗裡走出來的時候,花筧嶼認出了它。
蠱雕。
他在《山海經》裡見過——似鳥非鳥,似獸非獸,頭上長角,叫聲如嬰兒啼哭。書上說它食人,說它住在水邊。沒說它會出現在這種地方。
蠱雕比他想象的大。站起來幾乎頂到甬道穹頂,渾身覆蓋著暗青色的鱗片,頭上一隻獨角,又粗又彎,像是被壓彎的矛尖。它低著頭,用那雙沒有瞳孔的眼睛看著他。然後它張開嘴,發出一聲啼哭。
那聲音太尖了,尖得像是有人用刀在他腦子裡刮。花筧嶼耳膜一疼,眼前發黑,差點站不穩。他咬著牙,把靈器長矛往前一送,刺向它的喉嚨。蠱雕側頭避開,角一甩,撞在矛杆上。長矛脫手,飛出去撞在石壁上,發出刺耳的金屬聲。
花筧嶼反應慢了一拍,沒來得及第一時間召喚出靈器盾。
蠱雕撲過來,鱗片擦過花筧嶼的後背,劃開一道長長的口子。等他再次站好,面對蠱雕的時候,那隻獨角已然對上了他的胸口。
一邊是身形巨大的蠱雕,暗青色的鱗片在黑暗中泛著寒芒,獨角幾乎頂到穹頂,翅膀展開能遮住整條甬道。
一邊是小小的人影,異色的羽翼展開,也不過佔據了甬道的五分之一。
差距如此懸殊。
可花筧嶼眼裡沒有任何害怕。他看著那隻角,看著那張沒有瞳孔的臉,心裡只有一個念頭——贏的人一定是我。
他抬起手,風火之力在掌心凝聚。六柄風火長矛在他身後一字排開,如同六面戰旗。火舌翻飛,給這黑暗的世界帶來一點微不足道的光芒。
矛尖對準蠱雕的喉嚨、眼睛、翅膀根、腹下鱗片的縫隙。六柄長矛同時射出,從六個方向刺向蠱雕。
他自然沒指望這六柄風火長矛能對它造成多少傷害,只是試探而已,看看它的弱點究竟是哪裡。
果然,那蠱雕只是張開翅膀,猛地一扇。無數羽毛便從翅膀上脫落,化作一柄柄灰白色的飛劍,鋪天蓋地地朝他壓過來。
花筧嶼沒有退,而是第一時間召喚了師父送他保命的靈器盾。淡金色的光芒罩住他全身,飛劍砸在盾上,叮叮噹噹響成一片,有的彈開,有的嵌進去,有的直接把盾面砸出裂紋,好在有驚無險,他的防禦靈器並沒有壞,等冷卻時間一過,它還能繼續使用。
蠱雕扇完翅膀,又張開嘴。一團火焰從它喉嚨裡湧出來,在半道上捲成一個巨大的火球,沿著甬道直直的撞向花筧嶼。
花筧嶼倒也不慌,第一時間收起自己的翅膀,看準時機將自己蜷成一個小球,從角落裡滾過去。一側身體被火焰燒傷,但好在並不傷及要害,也不會影響行動,他的火抗高得驚人。
然後以最快的速度描畫了一個暗影系星座,將自己隱匿在黑暗中。
下一瞬,便是一道身影帶著風,出現在蠱雕那還未完全收攏的長喙前,同時一柄細長的風火長矛長驅直入,徑直刺進了它的咽喉。
下一瞬,長喙合攏,將花筧嶼連同他手中還未來得及刺入的長矛一同吞了進去。黑暗裹上來,溼熱的氣味撲面而來,他甚麼都看不見,只感覺兩側的肉壁在往中間擠。
所幸花筧嶼反應夠快,千鈞一髮之際,在肉壁合攏的瞬間再次化作一道暗影,從喙的縫隙裡鑽了出去,滾落在地。他翻身爬起來,咳了兩聲,吐出一口帶著腥味的黏液。
“也不對嗎?”再次落地的花筧嶼不由得懷疑起來。這蠱雕的弱點到底在哪裡?喉嚨試過了,眼睛試過了,翅膀根試過了,腹下鱗片的縫隙也試過了。每一次他都以為找到了,每一次都只是讓它多流一點血,多叫幾聲。沒有一次對它造成過真正有效的傷害。他握緊斷矛,盯著面前那具龐大的身軀,腦子裡飛快地轉著。
右手一揮,一道極快的影子竄出。食鐵獸一頭撞進那怪物的肚子——那肚子軟軟的,食鐵獸半個身子都陷了進去,像撞進了一團浸了水的棉花。可那肚子極有彈性,食鐵獸剛陷進去,就被彈了出來,骨碌碌地,滾了好幾圈,最後落到花筧嶼腳邊。食鐵獸晃了晃腦袋,站起來,又準備往上衝。花筧嶼及時按住它,沒讓它動。
“到底是哪裡?”花筧嶼一邊躲避著怪物的攻擊,一邊思索破局之法。
蠱雕的翅膀在不停歇地扇動著,那些灰白色的羽毛又化作劍雨,鋪天蓋地地砸下來,密得嚇人,花筧嶼根本躲無可躲。哪怕他的踏燕早已爐火純青,在這樣密集的攻擊下也失去了用武之地。他堪堪閃身避開了些,便只能不停的召喚出防禦靈器,輪換著擋下攻擊。剩下的從耳邊擦過去,帶起一陣尖銳的風聲。
蠱雕又張開嘴,一團團火球從喉嚨裡噴出來,沿著甬道滾滾而來,他只能選擇側身避開,任由火球將他的半邊身子燒傷,火球最終砸在身後的石壁上,炸開一片焦黑。
不等他站穩,蠱雕的爪子已經掃過來了。那爪子鋒利得很,剛一爪子下去,石壁上就被劃出三道深深的印子。他不敢硬接,只能將踏燕用到極致,堪堪從爪尖底下滑過去,後背的衣服又被撕開一道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