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信摺好,這次放進了懷裡。手指碰到信紙的時候,還在抖。
我醒來的時候師父就不在了。”樓映嬙的聲音從旁邊傳來,很低,像是在跟自己說話,“就留了一封信,我也不知道他去了哪裡,更不知道是不是去了金陵。”
他頓了頓,像是在回想甚麼。
“本來還想問問的,還沒來得及,就被叫走了。學府通知說高年級的要去前線抵禦妖魔和亡靈。我連信都沒看完,就匆匆去了。”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再聽到師父的訊息,就是今天收到這封信。”
花筧雅聽著,心裡忽然有些發堵。
她知道師父甚麼時候走的,她是唯一一個去試圖阻止的。她知道師父去了金陵,她也知道師父是去支援的。她甚麼都知道,可她甚麼都沒說。
倒不是不想說,是沒來得及。
臨別當天,她便發了高燒——按理說她不該生病的,但她又如何能控制這些?
她應該告訴樓映嬙和侯曉楓的,可她退了燒時,樓映嬙已經奔赴前線。
之後沒多久,她自己便也上了前線。
後來三班倒,他們總是錯開,現如今倒是碰上了,師父的信也到了。
“對不起。”她說,聲音很輕,“我應該第一時間告訴你的。”
樓映嬙搖了搖頭,沒有說話。他不需要道歉,更何況現在道歉有甚麼用。他更想知道東海那邊如何了,師父是不是真的如他信中所言那般一切安好?
花筧雅想起自己上戰場前,確實看過一眼那天的報紙。版面很大,標題很大,字也很大。她只是掃了一眼,就記住了那些字——臨城失守,海城失守,平城失守,前線守將自爆與妖魔同歸於盡,海岸線西退三十里。整個東海沿線已然淪為妖魔圍城。
“我看了簡報。”她說,聲音很輕,“三天前。”
樓映嬙轉過頭看她。
“簡報上說,臨城失守,海城失守,平城失守三城失守,守城的將領,自爆與妖魔同歸於盡了。原本坐鎮金陵城的指揮官自己上了前線,所以才讓師傅前去坐鎮的。
這些都是我在三天前從簡報上看來的,發生的時間順序不確定,但字是這些。我也好幾天沒關注了,不確信現在如何了。
如果真如師父信中所言這般,東海那邊的狀況只會更加糟糕。”花筧雅不是傻子,怎麼會看不出。
她頓了頓,聲音更輕了。
“更糟糕的是,簡報上還說,途徑妖魔太多,援軍三日之內無法抵達。
現在,已經是至少三天以後了。”
樓映嬙臉色一變,“所以援軍真的沒到?”這的確是更壞的訊息了。因為他知道求援的資訊其實很早就發出了,因為任疏桐收到的那封讓他前往金陵的加急密函就是求援信。
“為甚麼會這樣?”樓映嬙幾乎失控的抓著花筧雅的胳膊。
“我不知道,我沒在那天的簡報上看見。”花筧雅也很懊惱,自己該多翻翻那天的簡報的,而不是匆匆一覽。也許上面寫了,也許她漏掉了,也許——她甚麼都不知道。
侯曉楓站在旁邊,一直沒有說話。他看著樓映嬙抓著花筧雅的胳膊,看著花筧雅坐在那裡沒有掙開。他不知道該說甚麼。他總感覺自己好像總是輕而易舉便被排除在外。甚麼都不知道,甚麼都插不上嘴。
他好像……被拋棄了?
也許,從進入昆城學府的那一刻起,他便是被拋棄的那個。
一種孤獨之感油然而生。
他似乎現在才看明白,原來孑然一身的人自始至終都只有他一個。
庇護所里人變多了,也開始吵鬧起來。有人在喊名字,有人在清點人數,有人在分發物資。那些聲音從他們耳邊飄過去,一個字都聽不進去。
樓映嬙站在那裡,看著花筧雅把那封信摺好,放進懷裡。他想起自己一覺醒來,師父就不見了。他想起自己連報紙都沒來得及看,就被拉去了前線。他想起那些從林子裡衝出來的妖獸,那些怎麼殺都殺不完的亡靈,那些和他一起衝上去、卻再也沒有回來的同窗。
他想起師父信裡寫的那些字——“安好,勿念”。
他在前線殺了三天又三天,渾身是血地回來,然後收到一封信,信上說“安好”。他不知道甚麼是安好。他只知道,師父在騙他。
花筧雅沒有說話。她只是坐在輪椅上,把手放在懷裡,隔著衣料,摸著那封信。信紙的邊緣硌著她的掌心,有些疼。
她想起師父走的那天,在梧桐苑門口,兩人在雨幕中告別。
想起她帶著哭腔地問他時,他說:“對不起……”,對不起甚麼?對不起他也要拋棄她了嗎?
想起他對她的那個或許此生唯一的擁抱,她可能餘生都不會忘記了。
侯曉楓看著花筧雅,心裡忽然湧上一股說不清的東西。不是難過,不是害怕,是——他也說不上來。
他只是忽然想起了一些往事。
他其實從小就知道自己不是侯奶奶的親孫子,他在很小的時候被自己的生身父母拋棄,然後被侯奶奶撿回家養大。
他的名字也是侯奶奶起的,奶奶說撿到他的時候正是深秋,楓葉紅透了,便給他起了這個名字。
曉楓。
知曉楓葉紅時,便是秋冬之交。
可他的生辰,分明在暮夏。
許多年前,也曾記得鄰居家的孩子指著他說:“你是撿來的。”他信了,便跑回家問侯奶奶,侯奶奶沒說話,只是把他抱在懷裡,抱了很久。
後來他就再也沒有問過,沒有必要。侯奶奶對他好,武館的老闆也對他好,他們都是好人,給了他幼年時期為數不多的關愛。
他雖然沒有親生父母,但他有奶奶,有飯吃,有地方住。
他那時便以為這就夠了,誰的人生不是這般過來的。
後來他遇見了三哥。
三哥對他好,比奶奶還好。三哥會幫他包紮傷口,會心疼他身上的傷,會在他做噩夢的時候把他叫醒,會為了給他湊藥錢當掉自己的耳墜……
他心裡早就把三哥當成了自己最親的人。儘管他有著那般……念頭,他知道自己不該肖想,但他從來沒有想過要為此真的做些甚麼。他只是想著,就夠了。
再後來,茛州城毀於一旦,奶奶沒了。他便覺得,自己在世的親人只剩三哥,還有小雅,他們相依為命。
後來三哥帶著他們一起拜了任先生為師。
他從來沒有問過任先生為甚麼收他。
他知道樓映嬙的父親和任先生是故交,知道三哥的父親也是,所以他們理所應當成為親人。
他知道小雅聰明,有天賦,有悟性,獨特有個性,是任先生真心想收的弟子,他們也理所應當成為親人。
唯有自己,不聰明,沒天賦,沒個性,是個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小孩,與世間千千萬萬流離失所的野孩子沒有任何區別,以自己愚鈍的資質,還入不了貴人的眼。
所以,他理應明白,任先生收他,只是順便,只是因為三哥開了口,求任先生收他,任先生不好拒絕罷了。
所以他很少出現在任先生面前。不是不想去,只是不知道自己該怎麼做。他怕自己站在那裡,會讓任先生覺得他多餘,他怕自己問的那些笨問題,會讓任先生覺得他麻煩,他怕自己不夠好,會讓任先生覺得後悔收他為弟子。
所以他總是不多言語,努力修煉,積極表現,至少不要讓任先生覺得他是個廢物。
但其實任先生對他挺好的,知曉他練武之後,不知道從哪裡找來了一些修煉書籍,說是適合他。他照著書裡練習,武藝的確突飛猛進。還會時不時關照他的進度,指點一番,或者為他答疑解惑。
其他方面,任先生也從不厚此薄彼,每個人都有自己專屬的修煉手冊,依據每個人的特點進行因材施教,為了照顧他天資愚鈍,還特意減了修煉強度。
包括靈器,不管是進攻類,防禦類亦或是輔助類,也都會準備四份,一人一個,讓他們根據外形自己挑喜歡的。
就連修煉要用的書籍,任先生也是精挑細選,才拿給他們看的。
他一直以為,自己只是把任先生當普通的長輩看待。就像從前的武館老闆一樣——對他好,他記著恩情,但僅此而已。
任先生是他們的親人,是三哥的親人,不是他的。
可現在,他坐在這裡,聽著花筧雅說師父去了東海,聽著樓映嬙說援軍沒有到,看著他們把那封信讀了一遍又一遍,看著花筧雅把手放在懷裡,摸著那封信。他忽然覺得,好像有甚麼東西堵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來。
他突然想起任先生遞給他書時的樣子,想起任先生送他靈器時的樣子,想起任先生指導他修煉時的樣子,他以前從來沒有仔細想過這些。他從來沒有想過,任先生為甚麼要做這些,他以為那只是順便,可現在他知道了,那不是順便。
任先生是真的將他也當成了親人。
他自己也早就在日復一日,年復一年的相處當中,將三哥的親人當成了自己的親人。
只是,他到現在才知道。
他坐在這裡,看著花筧雅把那封信放進懷裡,看著她把手按在胸口。
三個人就這樣彼此沉默著,心照不宣地想著同一件事。
雨還在下。
淅淅瀝瀝,淅淅瀝瀝,像是永無止境。
雨幕落下,落在庇護所上方的琉璃瓦上,落在昆城積水的街道上,落在淮江翻湧的濁浪裡。雨幕繼續向東,掠過一座又一座被水浸泡的城池,掠過那些坍塌的城牆和沉默的廢墟,最終落進東海。
東海已經不再是海了。那是一鍋沸騰的水,從海底深處翻湧上來,裹挾著泥沙、碎石、還有那些從深淵裡爬上來的東西。浪頭一道接一道,拍在早已無人駐守的堤岸上,炸開漫天水霧。水龍捲從海面直通雲端,旋轉著,咆哮著,把海水吸上天空,又化作暴雨砸下來。閃電一道接一道,劈在海面上,照亮那些在水下翻湧的黑影——大的,小的,密密麻麻的,數不清的。
金陵城外向東一百里,唯一完整的驛站裡,站著一個青年。
那青年長身玉立,手握一杆長槍,在雨幕中溼了衣衫。
他穿著制式統一的軍裝,肩章上的五顆金屬星星和三條線象徵著他過去所經歷的——每一道傷疤和勳章。
自他二十五歲畢業之後,他便已經是上尉,而後他便是駐守金陵的將領。他當然知道這樣一等一的差事能交到他手上其中不乏他師父的情分與威望。
而後,便是長達數十年如一日的駐守工作。他在東海沿線守了數十年,打過無數次仗,殺過無數妖魔,從上尉升到少將。
肩章上的星星和線條不止是榮譽,也是命。是他自己的,也是別人的。
可此刻他站在這裡,肩章被雨水泡得發軟,金屬星星黯淡無光,三條線也被血汙糊住了,看不清顏色。
他是少將,是金陵指揮中心的坐鎮者,是這條防線上軍銜最高的人。
他不該站在這裡。
他應該在指揮室裡看戰報、下指令、等援軍。
可援軍沒來,防線沒了,城也沒了。他站在驛站的最高處,手裡握著那柄從還在學院裡時,便跟著他的長槍,那是他的法器,肩章上的星星被雨淋得發暗,像要掉下來。
任疏桐渾身溼透,雨水順著他的臉頰流進眼睛,他一動不動。他手裡握著一柄長槍,槍身銀白,寒芒悠悠,槍尾的碧璽上刻著兩個字——照夜。
他站在驛站的最高處,身後甚麼都沒有了。城市沒了,人沒了,防線也沒了。只剩下他,和他們,和這柄槍,和所有永不退卻的決心與意志。
海面上,一道巨浪湧起。
浪頭裡裹著一頭巨獸,渾身漆黑,鱗甲森然,張開嘴,露出一排森白的獠牙。它從浪裡撲出來,朝岸邊撲來,朝任疏桐撲來。
任疏桐沒有躲。他只是抬起手,長槍遞出。
那一槍刺出去的時候,雨幕被撕開一道口子。槍尖穿過水霧,穿過風聲,穿過那頭巨獸張開的嘴——刺進它的喉嚨。巨獸發出一聲悶響,龐大的身軀在空中頓了一瞬,然後重重砸在地上,濺起一片水花。任疏桐拔出槍,血水混著雨水從槍尖淌下來。他沒有看那具屍體,只是抬起頭,望著海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