庇護所裡很安靜。
有人在小聲說話,聲音壓得極低,像是怕驚擾了甚麼。有人在清點物資,法器的碰撞聲隔一會兒響一下。遠處似乎還有人在哭,斷斷續續的,聽不真切。
這些聲音混在一起,嗡嗡的,像一群蜜蜂在遠處飛。她聽著聽著,就聽不見了。
她又入了夢。
這次不是那棵花樹。
是一片湖。
湖水很靜,靜得像一面被遺忘在深山裡的鏡子。沒有風,沒有波紋,只有天光從雲層裡漏下來,碎碎的,鋪在水面上,像灑了一把銀粉。湖邊有蘆葦,很高,穗子已經白了,垂著頭,在霧氣裡一動不動。
她坐在輪椅上,在湖邊。
霧氣還是有的,但沒有上次那麼濃。淡淡的,飄在水面上,飄在蘆葦叢裡,飄在她腳邊。還是溫熱的,還是帶著那股甜香,像是有甚麼花在很遠的地方開著,香氣飄了一路,飄到這裡已經淡了,卻還是能聞到。
然後她聽見了水聲。
聲音不大不小,像是鴛鴦撥開水面,像是一雙手在水下慢慢劃過。
她循聲望去。
湖心處,水波正一圈一圈地盪開。
他從水裡站起來。
不知甚麼時候來的,不知在水下待了多久。水從他肩頭滑落,順著衣袍的褶皺往下淌,把那身月白的衣衫浸得透溼,貼在他的身上,勾勒出肩骨的稜角、腰線的弧度,隱約可見其勻稱的肌肉。
雪白的長髮散在水面上,溼透了,貼在脖頸兩側,髮尾垂進水裡,隨著波紋輕輕晃動。霧氣纏著他,朦朦朧朧的,把他的輪廓暈開又收攏,像是隔著一層被水汽洇溼的紗。
他就站在湖面上。
不是遊,是站。
腳底踩著水,像是踩著實地,一步一步,不疾不徐。他的腳從水面上劃過,帶起一道細細的漣漪,那漣漪盪開去,一圈,一圈,又一圈,碰到蘆葦根,又蕩回來,形成細碎的粼粼波光。
他略一低頭。
與她四目相對。
那雙紅色的眼睛望過來。
和上次不一樣,他只是看著她,安安靜靜地看著她,像在看一片落在湖面上的葉子,像在看一朵飄在風裡的蘆花。
他朝她走來。
一步,兩步,三步。
水在他腳下散開又合攏,衣袍的下襬在水面上拖出一道淺淺的痕跡。霧氣在他身後散開又合攏,像是被他的腳步驚動了,又像是故意讓出一條路來。
他走到她面前,停下。
他半蹲下身,維持在一個她一抬頭便能看見他胸口的高度。那雙紅色的眼睛便從高處落下來,落在她臉上,像一片輕得沒有重量的羽毛。
很近。
近到她能看清他衣襟上的紋路——那些被水浸透之後變得半透明的絲線,貼著他的鎖骨,隨著呼吸微微起伏。近到她能看清他睫羽上凝著的水珠——細小的,亮晶晶的,隨著他眨眼的動作輕輕顫動,有一顆落下來,落在她的手背上,涼涼的。
近到她能聞到他身上的氣息——不是湖水的腥,不是蘆葦的苦,不同於自然界的任何一種氣息。
卻與這兩次夢境中的花樹同源——是一種好聞的她說不上來的甜香。
近到她能看清他唇邊那一點似有似無的弧度——淡淡的,柔柔的,像水面上的漣漪,剛剛盪開就散了。可就是那一點弧度,勾得人心尖發顫。
似笑非笑,勾魂攝魄。
她的心跳不受控制地漏了一拍。
她望著他,心跳得又重又慢,像是有甚麼東西在胸腔裡一下一下地敲。
他也在看著她。
那雙紅色的眼睛裡有霧氣,有湖水,有她。他抬起手,指尖懸在她臉頰旁邊,沒有落下,只是懸著。她能感覺到那指尖傳來的涼意,隔著寸許的距離,涼涼的,細細的,像是冬天隔著窗玻璃摸外面的雪。
“又來了。”他說。聲音比上次更低,像是從水底浮上來的,帶著溼意,帶著涼意,帶著一點說不清的東西。
她張了張嘴,想說甚麼——
“小雅。”
有人喊她。聲音從很遠的地方來,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水。
“小雅!”
那聲音又近了一些。她感覺肩膀被人輕輕推了一下。
她猛地睜開眼。
侯曉楓站在她面前,彎著腰,一隻手還搭在她肩上。他半邊袖子全是血,臉色很差,眼神卻很亮。
“睡著了?”他問。
花筧雅愣愣地看著他,心跳還沒平復下來。她眨了眨眼,那些霧氣,那片湖,那雙紅色的眼睛,還停留在她的腦海。
“你臉色好差,”侯曉楓皺了皺眉,“做噩夢了?”
她搖搖頭,又點點頭,不知道該說甚麼。
那算噩夢嗎?
應該不算吧?
夢裡沒有可怕的東西,沒有追殺,沒有亡靈,沒有那些讓她渾身發冷的嘶吼聲。
只有湖,只有蘆葦,只有霧氣裡那一點若有若無的甜香。
還有他。
他蹲在她面前,低著頭看她,指尖懸在她臉頰旁邊,沒有落下來。
這分明更像是……
她捻著手指,指尖還殘留著那種隔著寸許距離的涼意。
像深秋的風從指縫間穿過去,抓不住,卻忘不掉。她把手指攥進掌心,又鬆開,那點涼意還在,細細的,癢癢的,順著指尖往手心裡爬。
不,她不該想這些。外面在打仗,大家生死未卜。
她卻安然地坐在這裡,想一個夢中人,一個連名字都不知道的人,一個她甚至連物種都搞不清楚的人。
可那雙手,那雙眼睛,那句“又來了”——它們在她腦子裡轉,怎麼都趕不走。
“小雅?”侯曉楓的聲音從頭頂傳來。
她抬起頭。侯曉楓正看著她,臉上帶著一種不太確定的表情。他好像想說點甚麼,又不知道該怎麼說。他大概覺得她狀態不對,又不太明白為甚麼不對。他這個人向來是這樣,心思粗得像砂紙,磨不出甚麼細活。
他直起身,往庇護所入口的方向偏了偏頭:“二組回來了。我也回來了,只受了點輕傷,不礙事的,你別擔心。”
他以為她在擔心他們,便趕緊將他知道的現狀告訴她。
花筧雅張了張嘴,想解釋甚麼,又咽了回去。她這才注意到侯曉楓身上有傷,一時間,思緒更是紛雜不休。
頓了頓,音有點啞:“那就好。”
侯曉楓在她旁邊坐下來,靠著牆,那隻沒受傷的手搭在膝蓋上。他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還是覺得花筧雅狀態不是很對勁,他還想問點甚麼,最後還是沒問。
她垂下眼,把手放在膝蓋上,掌心朝上,又翻過來。指尖甚麼都沒有了。那點涼意早就散了,只剩她自己手心的溫度,溫溫的,平平無奇的。
她把手收進袖子裡,不再去看。
“外面情況如何了?”花筧雅問道,她又下意識去探了探自己的星海。
侯曉楓在她旁邊坐下來,靠著牆,那隻沒受傷的手搭在膝蓋上。他沉默了一會兒,像是在斟酌怎麼開口。
“不太好。”他最終還是說了實話,“妖魔幾乎是傾巢而出了。山裡的、林裡的、地上的,地下的,穴居的,巢居的全都往外湧。地底下的亡靈也像是不知疲倦一樣,打散一批又來一批,從來沒斷過。”
他頓了頓,看了她一眼:“好在庇護所的安全性是有保障的,咱們暫時不用擔心。三組應該也快回來了。二組還在撤離當中,可能還需要一些時間。”
花筧雅聽著侯曉楓的描述,心裡越發感覺不妙。不知道為甚麼,她總覺得這次的災難,和茛州城那次的遭遇很相似——一樣是突如其來的暴雨,一樣是封印鬆動,一樣是妖魔傾巢而出,一樣是……人不夠用。
這個念頭剛一冒出來就被她摁了回去。怎麼可以這樣想呢?茛州城那次是人禍,是意料之外的必然,是……
可是她忍不住。
這樣的念頭一旦生出,便會立刻生根發芽,長成參天大樹,任她如何也沒辦法假裝沒想過。
那些明明只過去兩年卻恍如隔世的畫面驟然清晰,如海嘯般湧上心頭——城牆塌了,山體也塌了,房屋也塌了,整座城市塌成廢墟。
她攥緊了輪椅的扶手,指節泛白。
“三組回來了。”有人喊了一聲。
花筧雅猛地抬起頭,向入口處望去。人群擠在一起,她看不清誰回來了,誰沒回來。她只看見有人被攙著走,有人被抬著走,有人在喊“讓開讓開”。
她還沒看清燕嬋月的身影,就看見樓映嬙從人群裡擠了出來。
樓映嬙臉色很差,嘴唇發白,衣服上有血——不知道是自己的還是別人的。他手裡攥著一封信,封口的火漆已經一分為二,顯然是看過了。他腳步很急,幾乎是衝著他們這邊來的。
“出事了。”他說,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木頭。
他把那封信遞給花筧雅。花筧雅接過來,開啟。
信紙很薄,被雨水打溼過,又被人小心翼翼地展平,邊緣有些發皺。花筧雅展開的時候,指尖冰涼。
信很短。
“孩子們:
展信安。
你們看到這封信的時候,我已經在前線了,正如我曾經數十年所做的那般。
孩子們,不用為我擔心。
東海這邊天氣十分糟糕,可能與水先生有關,具體情況不太清楚,去不了那邊。
聽說學府那邊也出事了,等援軍到了,我會派人過去支援,在那之前,請保重自己。
我不在身邊,也不可懈怠修煉,落下學業。
遇事多加思考,拿不定主意時彼此多商量,或者讓小嶼拿主意……
安好,
勿念。”
花筧雅快速看完,把信紙翻過來看背面,又翻回去。確認沒有別的資訊,才將信紙摺好。
這才看向樓映嬙。
“師父他一直都喜歡報喜不報憂嗎?”花筧雅真誠發問。
樓映嬙:“不是。”這是重點嗎?師父這分明就是出事了!
“師父……不在學院嗎?”侯曉楓弱弱地問了一句,似乎自己沒跟上?
“嗯,師父跟我說他去金陵指揮中心坐鎮了。”花筧雅說,“你們不知道嗎?”
二人皆是搖頭,樓映嬙是隱約有此猜測,侯曉楓則是全然不知。
花筧雅看著兩人,心中有些煩悶。若是那晚自己沒有冒雨前去攔著,師父是不是悄無聲息地消失了。
連封像樣的信都不帶回?
想到這些,花筧雅更是氣悶。
……
另一邊,東海。
任疏桐放下筆的時候,雨正砸在指揮室的窗上,噼裡啪啦的,像是有人在往玻璃上扔石子。他把信紙摺好,塞進信封裡,遞給旁邊的傳令兵。
“送到昆城學府。”他說。
傳令兵接了信就跑了出去。任疏桐站起來,走到窗邊。雨太大了,甚麼都看不見。只有一片灰濛濛的、永無止境的雨幕,從天上一直垂到地上。
“先生。”袁知夏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您真的要去?”
任疏桐沒回頭。
“前線頂不住了。”他說。
“可您答應過孩子們,只是來指揮中心坐鎮。”
任疏桐沉默了一會兒。
他想起臨行前那個雨幕中的瘦小身影,想起她帶著哭腔地問他:“您也不要我了嗎?”,想起他對她的那個擁抱。
任疏桐覺得自己的心臟揪的厲害,疼得他要呼吸不上來。他也不想去,他也害怕丟下小雅一個人,可他不能。
“不然呢?”他說,“直接告訴他們,師父去送死了?是我對不住他們,是我欠他們的。小雅,想恨就恨吧。”
袁知夏沒有再說話。
任疏桐轉過身,拿起桌上那柄長槍。
槍身銀白,寒芒悠悠。
他低頭看了一眼,槍尾碧璽上刻著的名字,在燭光下微微發亮。
“走了。”他說。
他推開門,走進那片雨幕裡。
雨水如瀑,無止境的落下,砸在地上,流進庇護所每個人心頭。
庇護所裡,花筧雅把那封信又展開了一次。這一次她看得很慢,一個字一個字地看。
她把那些字翻來覆去地看了好幾遍,像是想從裡面找出甚麼別的東西來——藏在字縫裡的,寫在紙背的,沒有說出口的。
可是沒有。
甚麼都沒有。
只有廖廖數字,安安靜靜地排列在信紙中。
“安好,勿念。”她的目光停在這四個字上,停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