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底在哪裡?”花筧嶼再度發出同樣的疑問。
他照著所有他知道的可能的地方——喉嚨、眼睛、翅膀根、腹下鱗片的縫隙、關節的連線處,一處不落地試了一遍,可這畜生還是好好地站在他面前,那些傷口像是隻擦破了點皮。
明明每一擊都實打實地落了上去,明明它也在流血、也在慘叫、也在後退,可它就是不倒。他盯著面前那具龐大的身軀,腦子裡只剩下一個念頭:它的弱點,究竟在哪裡?
難道……是在後背?
花筧嶼抱著懷疑的態度,準備找機會試試。
正在這時,蠱雕又轉過身,獨角對準他,衝過來。
這一次它加了速,整個身體像一顆炮彈,甬道都在震。電光火石之間,花筧嶼迅速反應,直接化作一道暗影,貼在甬道的牆壁上,由著獨角擦著他的肩膀過去。
他已經記不清這是第幾個回合了。肩膀上的傷口還沒止住血,後背又添了一道。腰上的口子也在往外滲著血,衣服已經被血浸透了,貼在身上,又溼又冷。
他能清晰的感覺到自己的意識開始變得模糊,眼前的蠱雕像是有了重影,他眨了眨眼,又眨了眨,那重影還是沒消。
反應也慢了,剛才那一爪,他明明看見了,身體卻沒跟上。
他感覺他撐不了多久了。
可他還沒找到突破口。
哪裡都不對,哪裡都不是。
“總不能沒有弱點吧?”那也太不科學了。花筧嶼一邊躲,一邊想,腦子轉得飛快。他試過了所有能想到的地方,喉嚨、眼睛、翅膀根、腹下、關節縫隙。每一次都像是打在鐵板上,疼的是他的手,流的血是蠱雕的,可它就是不倒。
便是這時花筧嶼突然靈光一閃,他想起來自己還有一個地方沒有試過——總的來說,那個地方還是咽喉,但與上次不同,這一次他將從外面的羽毛下攻擊那個地方。
上次直接從它張開的嘴裡進攻,沒能成功,但那不代表地方是錯的。
想到這裡,花筧嶼的心跳都快了一拍。
就是那裡,一定是那裡。
想清楚後,他便開始飛快地部署——他需要把全部力量集中在一個點上,不能讓蠱雕有任何反應的時間。他需要在它昂首張嘴的瞬間扎進去,不偏不倚,不差毫厘。衝進去,把矛送進它的喉嚨,從下往上,穿過鱗片,穿過血肉,從後頸穿出來。他需要一擊必殺。
但在那之前,他需要把那柄靈器長矛撿回來——那是他現在唯一擁有的鋒利器具了。
也只有它足夠鋒利,才有可能一擊必殺。
所以,必須撿回來。
所幸他的記性還不算差,他還記得那柄長矛被他扔在了哪裡。
不多時,便讓花筧嶼等到了這個機會——蠱雕又張開嘴。
花筧嶼沒有猶豫,他把剩下的靈力全部凝在掌心,風、火、暗影,三種法術絞在一起,在他手中凝成一柄比之前任何一柄都要長的矛。矛身纏繞著風與火,還有層層疊疊的黑氣,周圍的風都在往矛尖上湧。他舉起矛,對準蠱雕那昂起的頭顱,對著它唯一一瞬暴露無遺的咽喉,用盡全力的刺進去。
風火暗影三色法術凝聚的鋒刃在前開路,輪番絞殺,硬生生把它那一片片暗青色的厚重鱗片磨出一道口子,露出底下灰白色的面板。
鋒刃一路消耗,等它終於潰散的時候,那處弱點已經沒有了任何遮擋。
那柄真正的靈器長矛緊隨其後,在鱗片被徹底撕開的瞬間,暢通無阻地刺了進去。沒有阻礙,沒有反彈,矛尖從那片面板裡沒進去,像是刺進一塊豆腐裡。
他把矛送進它的喉嚨,從下往上,穿過鱗片,穿過血肉,從後頸穿出來。
而後便聽蠱雕發出一聲短促的啼哭,身體僵了一瞬,然後重重地砸在地上。灰白色的血從它喉嚨裡湧出來,在地上匯成一小灘。
花筧嶼站在它面前,手還握著矛杆,整個人都在發抖。他的肩膀在流血,後背在流血,腰上也在流血。
又一個防禦靈器碎成渣,師父臨行前給了他一大堆保命靈器,如今已所剩無幾,不知還能堅持幾個回合。
他的召喚系也不能再用了,食鐵獸站在旁邊,身上也是大大小小的口子,股股往外冒著血,毛都被血糊成一團一團的。
戰鬥結束,他轉身回到轉過拐角前的分岔路口,往後退了一步,腿一軟,直接跪倒在地。於是乾脆撐著牆,慢慢滑坐下來,靠著冰涼的牆壁,大口大口地喘氣。傷口還在疼,耳朵還在嗡嗡響,心跳快得像要從胸腔裡蹦出來。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全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還是蠱雕的。
他又看了一眼自己的契約獸。
大傢伙此時正乖巧地趴在他腳邊,喘得很重,身上的傷口還在往外滲血。
他伸手摸了摸它的腦袋,食鐵獸蹭了蹭他的掌心,沒動。他傷得太重,現在已經無力回應他了,下一次的戰鬥,應該是無法再叫他上戰場了。
也不知道沒了它的幫助,自己下一次的戰鬥還能不能打得過?要是打不過,自己又該怎麼辦?他還有別的應對法子嗎?他還有除了死以外的另一條路嗎?
他閉上眼,靠著牆,聽著自己的心跳。
很慢。很穩。
已經平復下來了。
傷口已經不再流血,靈力也在慢慢恢復。
他知道這個地方在幫助他恢復身體回到全盛狀態,卻會持續消耗他的精神。
雖然不知道是為甚麼,花筧嶼猜想,大概是為了更好的壓榨。
可食鐵獸不行,它只能回靈空間,靠自己療傷。
他睜開眼,撐著牆站起來,腿還在發抖,但他咬牙站住了。
他看了一眼蠱雕的屍體,灰白色的血已經流乾了,鱗片也暗了下去。他沒有多看,彎腰撿起地上的斷掉的靈器長矛——它還能被灌入靈力,被他使用最後一次。
又看了一眼食鐵獸,食鐵獸也緩緩撐著身子站起來,試圖跟在他身後。他摸摸大傢伙黑白相間的毛髮,將它收進了靈空間內,“好好養傷,先別出來了。”
說完轉過身,看著來時的路。漆黑的甬道向遠處延伸,看不見盡頭。
他邁出一步,再邁出一步。腳步聲在空曠的甬道里迴響,一下,一下,像是這座迷宮的心跳。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只知道每走一步,腳下的石板都和前一塊一模一樣,漆黑的,方正的,嚴絲合縫的。
兩邊的石壁也是,光滑得像是被水磨過無數年,連一道劃痕都沒有。
他試著在牆上刻過記號,用斷矛的尖,用力劃下去,石壁上留下一道白印。可等他原路返回的時候,那道白印不見了。石壁依舊是光滑的,甚麼都沒有,就好像一切都沒有發生過。
花筧嶼以為是自己的錯覺。第二次,他又刻了一道,這回刻得很深,深到斷矛的尖都捲了刃。他記住那個位置,記住那道刻痕的形狀,記住它在石壁上歪歪扭扭的走向。然後他繼續往前走,殺死一頭妖怪,發現是死路,原路返回時,那道刻痕卻不見了。
石壁光滑如初,根本沒有任何劃痕,他站在那裡,看著那片甚麼都沒有的石壁,手裡握著斷矛,忽然不知道該往哪裡走。
因為,之前的路不是這樣的。之前的路,返回的時候都還能看見他曾經因為猶豫在路上滴落的血跡,別說劃痕了,手掌印都在原地掛著,一點都不帶有偏差的。
到底是……
甚麼時候變的?
花筧嶼是真的被嚇到了。
自己竟然悄無聲息就進入到更深層次的陷阱了嗎?
他不信邪。
第三次,他在拐角處放了一塊碎布——他從自己身上撕的,卡在牆角和地面的縫隙。然後盯著看了好幾眼,確定它就在那裡,然後轉身往前走。
路過錯誤的轉角,殺死妖怪,然後原路返回。
牆角空了。原本應該放了一塊碎布的地方甚麼都沒有,連一點碎屑都沒留下。
好像那塊碎布從來沒有存在過,好像他從來沒有從自己腰間撕下一塊布,好像他從來沒有站在這裡猶豫過。
他蹲下來,伸手摸了摸那塊空地,指尖觸到的是冰涼的、光滑的石板。甚麼都沒有。
電光火石之間,花筧嶼忽然明白了一件事——這座迷宮是活的。
它在動。
它不讓他做記號,不讓他記住路,不讓他有任何可以依靠的東西。
他每走一步,它就在他身後悄悄改變,把他來時的路擦掉,把他做過的記號抹去,把他以為已經摸清的規律推翻。他以為他走過這條路,其實沒有。他以為他記得這個拐角,其實不記得。他以為他快走出去了,其實他可能一直在原地打轉,只是他自己不知道。
可那又如何?
花筧嶼站在甬道中央,看著身後那片已經變得乾乾淨淨的石板,看著兩壁光滑如鏡的牆面,看著那些他曾經刻過記號、放過碎布的地方——全都不見了。
迷宮是活的又如何?它會動又如何?它能把他的記號擦掉,能把他走過的路抹去,能讓他分不清方向,能讓他一次又一次地回到原點。
可它抹不掉一件事——終有一條通向出口的唯一正確的路,只要他走過所有錯誤的路,那麼唯一一條沒有沾血的路,就是他要的通往出口的路。
他幾乎沒有猶豫,斷矛在掌心劃開一道口子,鮮血湧出,順著指縫往下淌。他蹲下身,把血抹在腳下的石板上,抹在拐角的牆根,抹在每一個他即將走過的路口。血滲進石板的縫隙裡,滲進那些光滑的、甚麼也留不住的牆面上。他站起來,轉身往前走。腳印混著鮮血,一步一個,踩過漆黑的甬道。
他走過一條岔路,發現是死路,原路返回,地上早已沒有了他的血腳印。
但他已不在意,他只是回到原來的地方,重新選了一條路,然後走到拐角,再走回原點,繼續用血澆築路面。
他在每一條走過的死路前留下他的血,每一條錯誤的岔路都被他的腳印踩過一遍又一遍。
當每一條岔路都充斥著他的鮮血的時候,總有那麼一條沒被鮮血汙染過的道路,通向迷宮的出口。
到後來,他已經不知道自己流了多少血,記不清走了多少條死路,不知道那些被他踩過一遍又一遍的甬道在身後悄悄改變了多少次。
他只知道自己還在走,還能走,還沒倒下。
掌心的傷口已經結了痂,又被新的傷口覆蓋。腳下的石板被血浸透了,踩上去黏糊糊的。他走過一條又一條甬道,轉過一個又一個拐角,殺了一頭又一頭妖怪,然後回頭,再選,再走,再殺。
直到——
前方不再是漆黑一片。
不再是長長的、永無止境的甬道。
那裡有一道白茫茫的光,微弱的,易碎的,從很遠的地方透過來,灰白色的,淡淡的,像是黎明前最後那一層薄霧。
花筧嶼看著那道光,愣了很久,久到他差點忘記那是他的所求。
然後他邁開腿,往前跑,跌跌撞撞,連滾帶爬。
傷口在疼,腿在抖,血還在流。
他跑過最後一條甬道,跑過最後一個拐角,跑向那道光。
他顧不得渾身狼藉滿臉髒汙,只想快點觸碰到那束光。
直到那原本遙不可及的光越來越亮,越來越近,終於——
他走出了迷宮。
眼前不再是一模一樣的甬道,不再是漆黑的石壁,不再是無邊無際的黑暗。
那是一排排頂天立地的石牆,整齊地排列著,中間留著窄窄的縫隙。從側面看過去,那些石牆層層疊疊,像一本展開的龍鱗卷——只不過是石頭做的,巨大得望不到頂,也望不到邊。
花筧嶼站的地方正好是第一面石牆前,他抬頭,便能看見牆上的壁畫。
所幸他離第一幅壁畫足夠遠,才能勉強窺探到它的全貌,不然如此規模的巨大壁畫,他恐怕會因為看不見全貌而曲解其中的意思。
第一幅壁畫很好理解,至少在他看來確係如此——一個人形的男神隻手持巨斧,劈開混沌,從此便有了天和地,有了山川河流。
盤古開天闢地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