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刃的眼眶其實也在泛紅。
月光從窗簾的縫隙漏進來,將他的側臉照得半明半暗。
那雙被灰色假瞳覆蓋的眼睛裡,有甚麼東西在暗暗湧動,可他的聲音聽起來卻平和又篤定,像一塊沉穩的礁石,在洶湧的海浪中紋絲不動。
拇指輕柔地摩挲著白皎皎潮溼的眼尾,他的聲音沉斂,帶著一種不動聲色的掌控力。
“乖,皎皎,現在聽我的指令。吸氣——”
白皎皎的身體還在不停地顫抖,可她的意識已經先於身體做出了反應。
她顫顫地吸了一口氣,胸腔裡灌滿微涼的夜風。
見她照做,祁刃緊繃的神色鬆緩了些許。那雙灰色的眼睛專注地凝望著她。
“再慢慢撥出來……對,乖孩子。再一次,呼吸。”
白皎皎隨著他的指令,一下一下地調整著呼吸。
吸進去的是涼意,撥出來的是這些日子積壓的委屈和不安。
幾次之後,她急促的心跳終於漸漸平復下來,起伏的胸口也歸於平靜。
神智回籠,她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自己剛剛哭成了甚麼樣,臉頰頓時有些發燙。
可這會兒她顧不上羞恥。反倒抬起手,指尖戳了戳祁刃的臉頰,觸感溫熱,帶著活人面板特有的彈性。
“真的不是夢吧?”她咕噥著,語氣裡還帶著一絲不確定。
祁刃捉住她的手,放在唇邊輕輕吻了兩下。
嘴唇的溫度貼著她的指節,溫熱,乾燥,帶著一種讓人安心的踏實。
“不是夢,皎皎。”
他說著,另一隻手探向下頜,在某個位置摸索了片刻。
指尖微微用力,動作熟練地從臉上揭下一層薄如蟬翼的特製面板。那層偽裝在月光下泛著微微的光澤,像是蛻下的蛇皮,輕飄飄地落在他掌心裡。
然後他摘下兩片灰色的假瞳。
璀璨的金色瞳孔重新暴露在月光下,帶著一種野生而不加修飾的侵略性。
白皎皎看著那雙眼睛,看著那張終於變回熟悉模樣的臉,眼眶又開始發酸。
她抬手想要抹掉又要溢位來的眼淚,可祁刃比她更快。
大掌輕巧地捉住她的手,另一隻手已經抽了張溼巾,一點一點地擦拭著她臉上亂七八糟的淚痕。
他將溼巾折了一下,擦過她的鼻尖。
“現在,皎皎把這段日子受過的委屈一件件告訴我,好不好?”
*
同一時刻,走廊的另一頭。
喬伊斯在自己的臥室裡來回踱步。
地毯被他踩得陷下去一道淺淺的痕跡,他已經在這方寸之地轉了不知多少圈,從窗邊走到門口,從門口走回窗邊,像一頭被關在籠子裡的困獸。
他在想一個臺階。
一個能讓他體面自然地,不那麼尷尬地走到白皎皎面前的臺階。
煎熬了一整天,他已經從一開始的委屈、不解,發展到現在的自我反思。
他甚至覺得自己有點不可理喻——
皎皎愛學習有甚麼錯?那是多麼寶貴的品質!他不僅不該生氣,還應該鼓勵她,甚至親自送她去學校才是。
對,送她去學校。
喬伊斯的腳步停了一下。
他想起自己那輛改裝過的賽級機車,在車庫裡擱置了快兩個月。
那輛車是他十八歲時的生日禮物,引擎聲大得能震碎半個街區,外形酷炫至極,全球限量,僅有三輛。
他已經查過了,論壇上那些小雌性都說,騎機車的男人最帥,尤其是賽車手。
喬伊斯低頭看了看自己。
一米九幾的個子,常年訓練出來的身材,穿上賽車服應該不會太差。
他決定了,明天就穿那套最帥的賽車服,騎著機車送皎皎去上學。
她一定會喜歡的。
計劃很好,可眼下還有一個問題亟待解決——他還沒找到那個臺階。
喬伊斯抓了抓頭髮,把原本就亂糟糟的紅髮揉成了雞窩。絞盡腦汁,始終沒想出甚麼好主意。
就在他準備放棄掙扎,厚著臉皮直接去敲門的時候——
“咚咚咚。”
他的門倒是先被敲響了。
喬伊斯眉頭一皺,大步走過去,拉開門。
莎拉站在門外,手裡端著一個托盤,托盤上放著兩把精緻的陶瓷茶壺。
“少爺,”莎拉微微欠身,笑容溫和,“夏夜氣躁,家主叮囑我給你和皎皎小姐各送一壺安神茶。”
喬伊斯確實氣躁,但他這會兒哪有心思喝茶。
他看都沒看那壺茶,擺擺手:“不喝不喝。”說完就要關門。
但門關到一半,他忽然靈光一閃,大腦一片清明——
送安神茶?
這不是送上門來的臺階嗎?
他眼睛一亮。
莎拉正準備轉身離開,面前的門突然被猛地拉開,力道大得甚至帶起一陣風,吹得她鬢角的碎髮飄了一下。
“茶給我!”
莎拉嚇了一跳,手裡的托盤差點沒端穩。
她穩住心神,心想家主真是有先見之明——
少爺確實是躁得厲害,一驚一乍的。
她將其中一把茶壺從托盤上提起來,準備遞過去。
可喬伊斯根本不給她反應的時間,長臂一伸,直接將整個托盤端走了。
“你去休息吧,莎拉。”他語速很快,像是怕她反悔,“皎皎那邊我去送就好了。”
莎拉眨了眨眼。
短暫的迷茫過後,她忽然想起家主叮囑她“先給喬伊斯送”時,嘴角那抹意味深長的笑意。
當時她還不太明白,現在看著少爺這副急吼吼的模樣,她忽然就懂了——
家主真是為了兒子的懵懂愛情操碎了心。
“好的,少爺。”
莎拉將托盤交出去,笑眯眯地轉身離開,她的背影很快消失在走廊拐角。
喬伊斯沒有立刻去送茶。
他先將托盤放在門口的矮櫃上,然後大步流星地衝下樓,鑽進廚房。
冰箱裡還有白皎皎愛吃的蜜瓜,他切了幾塊,仔細地去了皮,切成大小均勻的小扇形狀,碼在碟子裡。
又在花園裡摘了幾片新鮮的薄荷葉,洗乾淨,點綴在蜜瓜旁邊。
擺盤花了些功夫,他端詳了幾次,又調整了幾次,直到滿意了才重新端起托盤,回到自己房間。
他開始拾掇自己。
先把那團雞窩似的紅髮用水打溼,重新吹乾,抓出一個清爽利落的造型。
噴了些定型噴霧,髮絲在燈光下泛著微微的光澤,一根亂翹的都沒有。
然後他翻出那些放在抽屜深處八百年用不上一次的香水。
他不太確定白皎皎喜歡甚麼味道,猶豫了一下,只在手腕處點塗了一點點,又用腕骨蹭了蹭脖頸。
味道很淡,要湊得很近才能聞到。
喬伊斯對著鏡子端詳了許久。
還可以,頗有些美色。
他端起托盤,走向白皎皎的房間。
走廊裡很安靜,壁燈昏昏黃黃的。
他在白皎皎門前站定,深吸一口氣,在心裡將等會兒要說的話過了一遍——
先道歉,說自己不該發脾氣,然後誇她愛學習是好習慣,再說明天送她上學,一切都順理成章。
很好,就這樣。
他抬起手,輕輕叩響了房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