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祁刃?”
白皎皎的聲音輕得幾不可聞,像一縷將散的煙,剛從唇間溢位就被夜風吹散了。
她愣在原地,呆呆地看著面前的男人。
那張陌生的臉上似乎沒有表情,只有那雙灰色的眼睛,沉靜地注視著她。
是夢嗎?不會又是夢吧?
明明眼前的人頂著一張全然陌生的臉,可她還是無比篤定……這就是祁刃。
不只是因為那熟悉的嗓音,還有某種奇異的直覺。
有的人,即便是閉上眼睛,也能用心臟看得清清楚楚。
她唯一分不清的,不過是此刻究竟是喝完果酒後微醺的夢境,還是現實。
“……是夢嗎?”
她抬起手,指尖捏住自己的臉頰,想要掐一下看看疼不疼。可真的要用力時,她又頓住了。
萬一是夢怎麼辦?
那她把自己掐醒了,豈不是白白浪費了一次見祁刃的機會?
她盯著面前的人,眨了一下眼睛,睫毛輕輕顫著,像蝴蝶扇動翅膀。
然後,像是被某種無形的力量牽引著,她邁開了腳步。
等她回過神時,她已經一頭扎進了祁刃的懷裡。
鼻尖撞上他的胸口,她下意識地聳動鼻子,像一隻小動物那樣急切地嗅著。
依舊是那股熟悉的味道——
冷冽的皮革調,混雜著些許硝煙和金屬的氣息。
祁刃從不用香水,他只會在每次任務結束後,踏著夜色歸來,用清爽的洗衣液將衣服洗得乾乾淨淨。
但他身上依舊存留著常年與武器打交道後沉澱下來的味道。
是邊境那個破舊小樓裡的味道,是那段短暫而快樂的時光的味道。
白皎皎的鼻子開始發酸。
她收緊手臂,環住他的腰,想要抱得更緊一些。
可剛用了一點力,她又怕這真的是夢,怕太用力會把夢弄碎,於是小心翼翼地鬆了鬆,只維持著一個輕輕的試探性的擁抱。
她抬起頭,看著他。
“祁刃,”她的聲音軟軟的,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商量語氣。
“我輕一點抱你……這次的夢晚點醒好不好?”
祁刃低著頭,看著懷裡的女孩,“皎皎……”
他發現自己竟然一句完整的話也說不出來。
月光落在她臉上,將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照得格外清亮。
可那雙眼睛裡盛著的不是他記憶中的嬌縱和任性,而是驚慌。
一種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的驚慌,像被人丟棄過的流浪小獸,好不容易找到了熟悉的人,卻怕再次被拋棄。
看得人心臟酸澀。
這不是他的小姑娘該有的眼神。
他的小姑娘應該是嬌縱的、明媚的、理直氣壯的。
她會叉著腰指揮他做這做那,會用軟乎乎的巴掌拍他的臉,會氣急敗壞地嘟著紅紅的嘴巴說他是“不聽話的奴隸”。
她就該是那樣無憂無慮的模樣。
而不是像現在這樣,抱他都不敢用力,連說句話都要打著商量。
祁刃定定地看著她,只覺得心臟被甚麼東西一下一下地攥著,疼得他幾乎喘不上氣。
他深吸一口氣,將那股翻湧的情緒壓下去,然後伸出手,單臂輕輕一攬,將衣裙單薄的白皎皎從窗邊的風口抱了起來。
白皎皎的身體很輕,此刻乖乖趴在他懷裡,甚至沒問一句他要帶她去哪,像一片柔軟吸附的羽毛。
有那麼一瞬間,祁刃想要不管不顧帶著她從這扇窗戶跳下去,連夜帶著她逃離這令人厭惡的聯邦。
可也只是一瞬間。
理智提醒著他,現在的他依舊需要蟄伏,帶著白皎皎,他逃不掉。
於是他只是將她輕輕放在了旁邊的沙發上。
然後他蹲下來,單膝點地,跪在她面前。
這個角度,他需要微微仰視才能看清她的臉。
他像信徒仰視自己的神女那樣看著她,緩慢而鄭重地伸出手,將她緊緊抱進懷裡。
“不是夢,皎皎。”他的聲音有些抖,沙啞得厲害。
“對不起,我來得太晚了,讓你……等了這麼久。”
白皎皎被他抱在懷裡,臉埋在他肩窩裡,看不見他的表情。
但此刻的擁抱和體溫是如此真實,她甚至能聽到祁刃強健而急促的心跳聲。
噗通。
噗通。
這不是夢裡會有的觸感。
這不是夢。
白皎皎愣了片刻,緩慢地眨了一下眼睛,像是終於從某種怔忡中回過神,
然後,像是被甚麼東西擊中了似的,她突然嗚咽出聲。
起初只是剋制的低聲啜泣,像小動物受傷後發出的細碎哀鳴。
可隨著理智一點一點地回籠,那些積壓了太久的思念、委屈、恐懼,一股腦地湧上來,幾乎要將她淹沒。
她的眼淚開始潰堤。
一顆一顆,啪嗒啪嗒地砸進祁刃的頸窩,將他肩膀上的布料洇溼了一大片。
“你怎麼才來啊,祁刃……”
她的聲音碎得不成樣子,“我等你好久……”
“我想買情報找你,可是情報好貴,我攢了好久的錢都買不起……”
“聯邦好多壞人,欺負我,打我,還想殺掉我,嗚嗚我根本沒惹任何人……”
她越說越委屈,越說越控制不住情緒,整個身體都在顫抖。
邊哭邊抖,胸口起伏得厲害,幾乎要喘不上氣。
“我不喜歡這個地方。”
她哽咽著,胸口起伏得厲害,幾乎要喘不上氣,“我不喜歡這裡,我不想當寵物,我想回家啊……”
祁刃的心臟被這一聲聲的嗚咽攪得生疼。
他收緊手臂,將她抱得更緊,下巴抵在她發頂,嘴唇貼著她的頭髮,一下一下地輕吻。
“皎皎,”他的聲音低啞,“皎皎,你看著我。”
白皎皎抽噎著,從他肩窩裡抬起頭。
月光從窗簾的縫隙裡漏進來,落在她臉上。
她的眼睛紅紅的,睫毛溼漉漉地粘在一起,臉頰上全是淚痕,整張臉泛著不正常的緋紅。
祁刃用雙手捧住她的臉。
他的掌心溫熱,粗糙,帶著薄繭。拇指輕輕拂過她的顴骨,揩走一顆還掛在那裡的淚珠。
“是我不好,我沒保護好你,把你弄丟了。我向你道歉。”他聲音低沉,有意放緩了語速,讓女孩的語速得以緩衝。
白皎皎的眼淚還是止不住,順著他的指縫往下淌。
“欺負過你的人,我會把他們一個個處理掉,好嗎?一個都不放過。”
祁刃看著她,灰色的眼眸裡翻湧著暗沉的光,語氣卻很平靜。
白皎皎的睫毛顫了顫。
“我不會再離開你了,我們慢慢說,好不好?”
他抬起手,用指腹輕輕擦過她溼漉漉的眼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