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萬籟俱寂。
禁閉室窄小逼仄，四面都是灰白色的牆壁，連一扇像樣的窗戶都沒有，只在門的上方開了一道細長的柵欄口。
月光從那裡漏進來，在地上劃出一線冰冷的白。
祁刃靠著牆壁坐著，脊背貼著粗糙的牆面，一條腿支起，手臂隨意地搭在膝蓋上。
另一隻手裡捏著光腦，螢幕的光映在他臉上，將那道青紫的唇角照得格外分明。
和喬伊斯的那場鬥毆以兩敗俱傷告終，兩人都被教官罰了一整晚的禁閉，分隔關押在兩間緊挨著的鐵皮屋子裡。
他不在意。區區一場禁閉，換一頓對那個小混蛋的揍，值了。
訊號早已被切斷了。光腦的螢幕上顯示著“無服務”三個字。
他翻看著訊號中斷之前和辛樂等人的聊天記錄，往上劃了幾頁，指尖停在辛樂發來的一條訊息上。
辛樂說，他軍訓的這段時間裡，他們查到了喬伊斯在C城的住處。
可他們在附近一連蹲守了半個月，卻從沒見到皎皎的出行軌跡。
聊天記錄裡，辛樂的語氣反映出他隨著時間的流逝越發急躁不安的心態。
祁刃看著最後一條訊息，青紫的唇角扯出一絲嘲諷的笑意。
自然是蹲守不到皎皎的，因為巴林頓家把皎皎送去了人類學院。那棟別墅大機率只是她偶爾才會回去的落腳點。他們蹲錯了地方。
人類學院。
他無論如何也沒想到過皎皎會在人類學院。
皎皎是小文盲，從前他每每捉著她起來學習的時候，她都哭喪著一張小臉，八百個不樂意。
回憶起從前，祁刃有些恍惚，目光怔愣地看著狹小柵欄窗戶處撒下的一小片清冷月光，彷彿透過這朦朧的光看到了那張苦兮兮的小臉。
眉頭蹙著，嘴巴撅著，筆在手指間轉了一圈又一圈，就是不往紙上落。
可下一刻，思緒又跳回到幾個小時前，從喬伊斯那個混蛋的通訊光屏裡看到的那種巧笑倩兮的臉。
她似乎瘦了一些，下巴的線條比記憶裡尖了一點，但眼睛還是那麼亮，說話的時候會微微歪著頭，像一隻好奇的小鳥。
他的皎皎似乎，在學校裡也過得很開心，眼睛亮晶晶地分享著在學校的所見所聞。
他隱約聽到，她似乎還參加了某個專案的實地調研。
她說起這些時，可愛的小臉上洋溢著他從未見過的神采，真是漂亮極了。
祁刃又笑了笑。那笑容扯動了嘴角的傷口，絲絲地疼。
看來他的皎皎，在獨自一人的時候，也在努力生活著，將自己照顧得非常好。
待他軍訓結束，就可以找到機會與皎皎見面。
只是……
他垂下眼，看著光屏上那些字，良久沒有動。笑容難免帶了些苦澀。
他的皎皎，不再只是他的皎皎了。
*
得到塔莉婭的許可後，前往雨林的安排被飛快地提上了行程。
一天後，塔莉婭坐著專機離開了C城，與此同時，謝初霽將具體出行事宜整理完整，發給了白皎皎。
出發時間被定在一天後，學校這邊已經由謝初霽和塔莉婭溝通完畢，給她請了兩個禮拜的假。
白皎皎的行李也按照謝初霽的建議做出了些調整。
至於隨行保護人員這方面，不光謝初霽提前向聯邦申請了聯邦的軍隊保護力量，塔莉婭也動用巴林頓家的人脈為白皎皎調動了一組軍部特戰人員。
萬事俱備。
在一個陽光明媚的清晨，白皎皎懷著激動的心情踏上了這一趟調研旅程的專機。
謝初霽又一次早她一步到達，她趕到時，就見謝初霽穿著利落的運動裝，坐在機艙內閉目養神。
看多了他的學者裝扮，驟然見到他這樣元氣的打扮，白皎皎一時間還愣了一下。
看起來似乎……更親和了些。
謝初霽若有所感地睜開眼，就見到一身青春運動裝的小姑娘杵在門口盯著他的臉發呆。
他勾了勾唇，向白皎皎招手，“過來皎皎，坐在這裡。”他拍了拍身旁的位置。
白皎皎將自己的包裹交給機務人員，老老實實走過去坐下了。
看著機艙裡的零星幾個機務人員和看起來像保鏢的魁梧男人，以及其餘空蕩蕩的座位，白皎皎撓了撓頭，“老師，同行的只有這幾個人嗎？”
謝初霽幫她扣好了安全帶，“不，其餘隨行人員在其他專機上，會在目的地和我們會合。”
說話間，機艙的門緩緩關閉，專機開始起飛。
白皎皎接過機務人員送來的果汁，安靜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準備學著謝初霽的樣子閉目養神，度過飛機上這幾個小時。
不想，眼睛剛剛閉上，謝初霽的聲音在一旁響起：
“皎皎，介意跟我聊聊你上一次進入密林的經歷嗎？”
她睜開眼，扭頭，對上謝初霽那雙柔和的黑眸。
他正微微側頭看著她，臉上的表情似乎只是純然的好奇和擔憂，並沒有試探的意味。
白皎皎想了想，覺得他可能是因為上次的經歷對自己有些擔心。
但這一次不會了，畢竟C區沒有那棵似乎和她有著莫名羈絆的藤樹，想來其他植株也不會失控。
不過這些內幕，旁人自是不會知曉，擔憂也是正常。
為了讓謝初霽將心放回肚子裡，白皎皎斟酌著措辭，緩緩開口了。
“被聯邦帶回來後，我失去了很多記憶，對上次的事情也記不分明瞭。”
“但偶爾會閃過一些記憶碎片，在那些碎片裡，我只能籠統還原出來事情的大概情況。”
“當時在密林裡，那棵藤樹似乎是突然從沉睡中驚醒的，大概是出於某種應急之下的反應，它擄走了我。”
“可在軍隊離開後，它似乎很快就平靜了下來，也沒怎麼再管過我。”
“想來我被擄走，也只是個偶然。”
她這套說辭真假摻雜，邏輯上來看，找不出甚麼問題。
搭配著她一貫的老實無害形象，謝初霽果然沒有質疑。
只是若有所思地呢喃了一句，“偶然麼……”
之後便恢復了和風細雨的模樣，摸了摸她的發頂，“真是抱歉，讓你回憶起這糟糕的經歷。”
“這一次，老師會保護好你的。”他輕聲道。
白皎皎衝他笑了笑，心說這一次不用你保護我，我會保護好所有人的。
C區雨林離C城並不遠，約莫四個小時後，專機停止了航行，緩緩降落。
白皎皎已經在飛機上睡了沉沉的一覺，此刻精神飽滿，興沖沖地跟著謝初霽下了飛機，恨不得立刻擼起袖子大幹一場。
謝初霽看著她的模樣，不由失笑，“還要等等哦皎皎，這一次的同行人員還沒到齊。”
這會兒兩人已經坐上了即將出發前往雨林的車，白皎皎看著後面長長的車隊，有些不解。
“這麼多護衛人員，還不夠嗎？”
謝初霽輕聲解釋，“還有一位關鍵人員沒有到。”
又過了一小時。
伴隨著引擎降落的轟鳴聲，白皎皎跟著謝初霽鑽出了車子。
隨著那架專機艙門的花環開啟，她終於見到了謝初霽口中的關鍵人員——
白嘉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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