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後山拾蛟
天衍宗後山，晨霧繚繞，青石板路被晨露浸得溼滑微涼。
姜芸汐剛結束吐納，氣息沉穩內斂。
她如今已是築基後期修士，靈識敏銳遠超同階，洞府結界外一縷細若遊絲的異響，夾雜著瀕死紊亂的靈氣波動，剛一飄散，便被她精準捕捉。
那氣息弱得幾乎要融進白霧之中，卻偏偏逃不開她的探查。
她眸光微凝，指尖凝起一縷精純靈力，緩步走到洞府門口，抬手撤去外層結界。
晨露未乾，青石板上，竟蜷著一條巴掌長短的紫鱗小蛇。
蛇身細弱不堪，原本瑩潤光澤的紫鱗黯淡無光，數道深可見骨的傷口橫亙鱗間，淡紫色血珠緩緩滴落，落在青石之上，竟能微微腐蝕石面。
最惹眼的是它額間那枚小巧淡金獨角，此刻佈滿細密裂紋，一雙豎瞳半睜半闔，氣息虛浮到了極點。
見姜芸汐看來，小蛇拼盡最後力氣想往後縮，可傷勢太重，只輕輕一顫，便再無半分氣力，唯有蛇信急促吞吐，滿是瀕死的警惕與戒備。
姜芸汐蹲下身，指尖探出一縷溫和的木屬性靈力，輕輕探向小蛇。
一觸之下，她便心頭微驚——此蛇靈息獨特，紫氣纏繞周身，卻被一股霸道陌生的禁制之力瘋狂侵蝕，靈脈近乎寸斷。
她不知那是天衍宗護宗大陣的鎮魔禁制，只當是山中靈物誤入禁地，遭了無妄之災。
她更不會想到，眼前這條奄奄一息的小蛇，竟是數月前秘境之中，對她窮追不捨、兇戾滔天的蛟龍——敖凜。
那日敖凜硬闖天衍宗大陣，被鎮魔禁制重創，強行打回原形，昏死在後山禁地深處。
醒來後憑著一股不甘執念爬出禁地，堪堪爬到姜芸汐洞府外，便徹底力竭倒地。
姜芸汐並未認出他。
一來敖凜此刻氣息破碎凌亂，被禁制攪得面目全非，與當日威壓秘境的蛟龍化身的玄袍修士判若兩物。
二來，任誰也無法將這般瀕死小蛇，與昔日翻江倒海的兇獸聯絡在一起。
修仙界雖弱肉強食，可她本性純善，見這般靈性之物落得如此下場，心頭終究生了惻隱。
此蛇雖品相罕見，卻無半分凶煞之氣，只餘重傷後的孤弱，想來並非惡獸。
小蛇似是受了驚，猛地抬首，反倒牽動傷口，疼得渾身劇烈抽搐，嗚咽聲細得像風中絲線。
直到感受到姜芸汐的木靈力溫和滋養、毫無惡意，它緊繃的身軀才緩緩鬆弛，豎瞳裡的戒備也淡了幾分。
姜芸汐心中微動，這般靈性十足的靈蛇，誤闖至此，也算一場緣分。
她指尖輕輕落在小蛇冰涼的鱗片上，聲音清淺柔和：“既無處可去，便留在我這裡吧。”
話音剛落，那紫色小蛇像是被踩了逆鱗。
原本半睜的豎瞳驟然睜大，蛇信飛快連吐數下，渾身鱗甲緊繃，透著極致的不滿與桀驁。
它拼命掙扎著想撐起身子，可重傷之下，剛抬起的腦袋“咚”一聲砸回石板，疼得蜷成一團，嘶嘶細響裡全是倔強，半點不肯低頭。
蛟龍的傲骨，怎肯屈居人下，做一介寵物？而且，還是個他昔日追殺過的女人！
姜芸汐挑眉，瞧著它額間小金角氣得微微發顫，紫鱗繃得筆直，活像一頭寧死不屈的小獸，忍不住輕笑出聲。
她指尖靈力繞著小蛇輕轉，語氣帶上幾分戲謔：“怎麼？不樂意？”
小蛇竟真的聽懂了，無力地甩了甩尾巴，扭頭用後腦勺對著她，擺明態度——就算疼死、餓死，也絕不妥協！
姜芸汐不急不惱，目光慢悠悠掃過它仍在滲血的傷口，語氣輕淡，卻字字戳心：
“不想留便罷。只是這後山禁地傷了你，外面多少修士覬覦你這金角紫鱗的稀世靈材？
以你現在連動彈都難的模樣，出去便是待宰羔羊，要麼被人煉藥，要麼被剝皮抽筋做法寶。”
她指尖一彈，一縷靈力凝作一柄寸許小刀，落在小蛇面前：
“我不曾唬你。隨便一個煉氣弟子，便能將你拿捏。我這兒有療傷丹藥、聚靈陣滋養，還能替你遮掩氣息，傷好之後，你想走便走，我絕不強留。”
小蛇盯著那柄小刀，又看了看她手中瑩潤的靈獸丹，喉嚨裡發出低低咕嚕聲響，內心激烈掙扎。
它額間金角不住輕顫，卻仍死撐著最後一點驕傲。
姜芸汐語氣軟了幾分，卻帶著不容拒絕的強勢：“兩條路，留在這裡養傷，或是現在便走，日後被人擒住，休要後悔。我數三下——一，二——”
“二”字剛落，小蛇驟然繃斷了最後一絲倔強。
它猛地抬首，對著姜芸汐飛快吐了吐蛇信，隨即像洩了氣的皮球，蔫蔫垂下腦袋，連小金角都耷拉下來。
它極其屈辱、極其緩慢地朝著姜芸汐挪去，每動一下都像是在爬刀山，渾身寫滿“我是被迫的”委屈。
姜芸汐笑得眉眼彎彎：“這才乖。”
小蛇惱羞成怒，猛地頓步扭頭，可不過兩息，又乖乖轉回來，用腦袋輕輕蹭了蹭她的指尖——力道輕得怕碰傷她，又像是在完成一場屈辱至極的臣服儀式。
姜芸汐忍著笑，伸手將它撈進掌心：“算你識相。”
掌心的小蛇僵硬如紫玉，卻再未掙扎。
只是那雙小小的豎瞳裡，盛滿無聲控訴，彷彿在說：你給本君等著，等傷愈之日，定要報今日之辱！
可那副嬌小孱弱的模樣，非但毫無威懾力，反倒格外滑稽可愛。
姜芸汐唇角微勾，抱著小蛇轉身回了洞府。
她取來療傷凝玉膏，指尖蘸取，小心翼翼塗在小蛇傷口上。淡綠色靈光散開，藥力絲絲縷縷滲入血肉，小蛇舒服地吐了吐蛇信，竟在她掌心緩緩闔眼。
她又取來一隻鋪著軟靈絨的玉盒，將小蛇輕輕放入，丟進兩粒飼靈丹，供它滋養傷勢。
玉盒中的小蛇蜷著身子，紫鱗在靈氣微光下泛著淡淡瑩光，乖巧得不像話。
姜芸汐望著它，只當收了一隻罕見靈寵，全然不知，這溫順小蛇，正是昔日秘境裡追得她險死還生的兇戾蛟龍。
敖凜蜷縮在玉盒之中，心中百感交集。
他被禁地禁制重創，化形之力盡失，被逼回原形，本以為必死無疑，卻未料，這曾被自己追殺的修士，非但沒有認出他，反而對他施以援手。
她掌心的溫度、溫和的木靈力、毫無防備的溫柔，一點點滲進他早已堅硬如鐵的心間。
千年蛟龍的孤傲與尊嚴，在這一刻，悄然裂開一道縫隙。
只是他不會告訴她——
等他傷勢痊癒、重化人形之日，
她會發現，自己朝夕相伴、悉心照料的，從來不是甚麼溫順靈寵。
而是那個曾在秘境裡，令她聞風喪膽的奪命蛟龍。
洞府之外，夜風掠過山林，帶來一絲若有若無的威壓。
而這一切，姜芸汐一無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