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4章 恢復記憶
灶膛裡的火光忽明忽暗,噼啪一聲爆起火星,將景墨深的身影在土牆上拉得很長。
腦海中,破碎的記憶如潮水般瘋狂湧回。
猶記得那一日,雲夢澤秘境霞光洞開,他在九死一生中奪下那枚引天下修士瘋搶的玄黑令符,卻在靈力耗盡、最鬆懈之際,被死敵張昊從背後狠狠一擊。
經脈盡碎,神魂瀕死。
張昊佈下噬靈絕殺陣,凶煞之氣翻湧,既要奪令,更要毀他道基,讓他永世不得翻身。
他拼盡最後一縷靈力反抗,終究抵不過陣中狂暴撕裂之力,被扭曲的空間漩渦狠狠吞噬,一墜千萬裡,落到這片靈氣枯竭的陌生凡界。
再睜眼時,是大青山深處陰冷潮溼的山洞,巖壁滲著冷水,鼻尖縈繞著淡淡的草藥腥氣。
身旁站著個穿著打補丁布衣、眉眼怯生生的少女。
姜芸汐。
她是這山中孤女,是從鬼門關前,把他拖回來的人。
那時他失憶如稚子,渾身是傷動彈不得,連抬手都艱難,全靠她每日攀崖採藥、捧水餵飯,守在洞邊寸步不離。
若不是那點微弱又執拗的凡俗溫情托住他殘命,他早已是深山枯骨,哪還有今日清醒的資格。
後來傷勢漸愈,零碎記憶一點點回籠,他才慢慢想明白——
她當初藏起他的隨身之物,並非算計,不過是深山孤女驟然撞見陌生重傷男子,慌亂之下的自保而已。
方才,她紅著眼眶,雙手微顫,將儲物袋與一支素白玉簪盡數捧還,指尖發白,一聲聲低低怯怯:
“夫君,我錯了。”
那副愧疚惶恐、生怕他動怒的模樣,純澈乾淨,半分作偽也無。
更何況,荒野茅屋裡,他們早已拜過天地,喝過粗茶,以夫妻之名,朝夕相伴了數月。
“姜芸汐……”
景墨深低聲念出這個名字,聲線沉啞乾澀,眸底翻湧著複雜難辨的情緒。
有救命之恩的深重感激,有被欺瞞的一絲芥蒂,有修仙者對凡俗本能的疏離,更有一縷他拼命壓制、連自己都不願深究的暖意。
他是青雲宗百年不遇的內門驕子,是宗門未來支柱,早已與他人定下婚約。
待他重回仙途,他與她,便是仙凡殊途,雲泥之別。
可失憶流落的這些日子,他確確實實做了數月的山野獵戶。
晨起打獵,暮歸燒飯,漿洗衣物,修補茅屋……一個凡俗丈夫能做的一切,他都做了。
方才聽她哽咽一聲“夫君”,他心底竟荒唐地掠過一念——
不如遂了她的心意,以夫妻之名,護她一世安穩。
這個念頭剛起,便被他強行掐滅。
景墨深閉了閉眼,額角隱有脹痛,心尖也跟著發緊。
他怎可如此糊塗?
仙凡有別,道途不同。
他身負宗門期望,更有婚約在身,與一介凡女糾纏不休,本就是違逆道心的虛妄。
可心口那一點細微的悸動,卻像紮了根的藤蔓,越壓制,越瘋長。
他輕吐一口濁氣,將紛亂心緒強行壓回心底。
當下第一要務,是恢復修為,尋路歸宗。
至於姜芸汐……
他欠她一條命,欠她絕境中的不離不棄。
待下山之後,他便以修仙界的護身法器、延壽靈草相贈,保她一生無災無難,壽數安康。
從此仙凡兩隔,互不相擾。
心中這般告誡自己,胸腔卻莫名發悶,像是被甚麼東西堵得喘不過氣。
他刻意忽略一件事——
自他能下床起,粗活重活、衣食照料,皆是他一手包攬。
那個怯弱的小女子,不過是安安靜靜陪著他,說了數月閒話。
可他記得最清楚的,永遠是她守在瀕死的他身邊,那雙怕他就此死去、哭得通紅的眼。
指節緩緩鬆開,掌心已浸出一層薄汗。
景墨深猛地起身,快步走到茅屋門口。
晚風捲著山林清氣拂過,涼意吹散幾分心亂。他望著遠處連綿山影,眸色一點點沉定。
明日下山。
這一去,或許再無歸期。
視線卻不受控制地飄向她的房門。
簡陋木門緊閉,裡面傳來她輕悄悄的收拾聲,還夾著一絲壓抑的、歡喜的輕笑,細細軟軟,飄進他耳裡。
他就那樣立在原地,久久未動。
明明該斷,偏偏心有牽絆。
許久,他才轉身走回廚房,目光落在桌上。
那隻灰撲撲的儲物袋,與一支素白玉簪靜靜躺著,在火光下泛著極淡的光。
那玉簪並非凡物,乃是他本命仙劍「青霜」所化。
秘境一戰,劍隨他一同受創,只能化作簪形溫養神魂。此刻他靈力漸復,屈指撚出一道法訣,玉簪微光一閃,化作一道清冽劍氣,歸入丹田溫養。
餘下的,便是那隻塵封已久的儲物袋。
神識微動,丹田內剛恢復的靈力緩緩注入,袋身細密符文依次亮起,輕輕懸浮於他掌心。
這是他從秘境帶出的儲物袋,墜入凡界後靈力盡失,始終無法開啟,如今終於重歸掌控。
姜芸汐肯歸還此物,等於幫他尋回了恢復修為的根基。
景墨深指尖輕挑,解開禁制。
“嗤——”
禁制應聲而開,一股淡淡的靈氣散逸開來。
他神識探入,取出一隻刻著“凝氣丹”的小玉瓶。
此乃青雲宗基礎丹藥,卻恰好對症他此刻受損的經脈。
拔開瓶塞,上品丹藥的清冽藥香撲面而來。他仰頭吞服,丹藥入口即化,化作一股清涼靈力直墜丹田。
下一刻——
“轟!”
沉睡的靈力轟然甦醒,如奔湧江河衝開淤塞斷裂的經脈,細微的噼啪輕響在體內迴盪,受損的道基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修復。
景墨深閉目凝神,周身靈氣緩緩流轉,流失的修為,正在飛速回歸
青山茅屋,凡俗情緣。
終究只是他仙途上的一場驚夢。
只是這夢,入了心,便沒那麼容易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