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塵燼(二)
擊殺反派。
魚灼音渾身一僵。
“我的氣運還剩多少?”
【僅剩四點。】
她抬眼望去,江吟雪的身影早已淹沒在人魔交戰的混亂裡,刀劍碰撞聲、魔物嘶吼聲、修士慘叫聲交織在一起,刺得人耳膜生疼。
四點氣運,最多隻能支撐她活過今夜。
一隻魔物迎面襲來。葉泠舟眼疾手快,抬臂揮鋤將魔物劈成兩半,順勢將她拉到身後。
“音音,我知你難過,可眼下萬萬不可掉以輕心!”葉泠舟的聲音帶著焦灼。
魚灼音也知事態緊急,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翻湧的情緒,從儲物戒中掏出豐收鐮。同時,她在識海里再次問道:“最終劇情的意思是…… 我殺了商蘭燼,就能徹底擺脫氣運系統對嗎?”
【是。擊殺反派後,系統自動解綁,宿主剩餘氣運可轉為修為,無需再受壽命桎梏。】
指尖的儲物戒突然發燙,她將神識注入,一道淡金色的傳音符憑空浮現,沈枝意溫和卻帶著凝重的聲音從裡面傳出:
“音音,魔與仙自古便不共戴天,其中萬年糾葛我便不再贅述。即使方才幻境所見令人心痛,可他終究是魔,身負滔天魔氣,已非昔日劍閣弟子。這意味著甚麼,你應當清楚。今日各宗長老齊聚,修為高深者眾多,平定這場紛亂只是時間問題。我的意思是…… 你可以先回宗門避一避,不必親眼見證。”
沈枝意沒有說出口的話外之音,魚灼音心中都明白。
避一避。
魔族重現,生靈塗炭,身為修仙者,本該斬妖除魔,卻被要求避一避。無非是商蘭燼今日難逃一死,各位前輩怕她念及舊情,接受不了這般結局,才想出來的下下策。
傳音符化作點點金光,消散在空中。魚灼音望向商蘭燼的方向。
難怪今日清晨,他要親手為她綰髮,還特意問她穿甚麼顏色的衣裙。他分明早就料到江吟雪會當眾指認他,亦或者說,從他決定用自身精血餵養那些被潘琩用秘術催生的嬰孩時,他就在計劃這一日了。
難怪今日要替她綰髮,還特意問她穿甚麼顏色的衣裙。他分明早就料到江吟雪會指認他,亦或者說,從他將自己的血餵給那些潘琩用禁術催生的嬰孩時,他就在計劃這一日。
否則,怎麼會從秘境出來後,一步一步將她帶到子女神廟,再一步一步,讓她察覺蛛絲馬跡,最終透過幻境知曉所有真相?
在他的世界裡,應當是從未規劃過她的。
魚灼音垂下眼睫,從儲物戒中拿出一張嶄新的傳音符。
因哭得力竭而沙啞的嗓音響起。
“師尊,我不回去。”
“要殺他的話……讓我來吧。”
話音落,符紙一寸寸消失,直至徹底融入眼前混沌。
這時,一道清冽溫潤的嗓音在每個人頭頂響起。
“你們敬仰的天生劍骨,是吸食親生弟弟的血肉長大的。你們喜愛的神胎嬰孩,是吸食這世上最容不下的魔的血肉長大的。說到底,我應該感謝你們。”
“終於讓我將這一身骯髒的血放盡。”
“接下來——要殺要剮,悉聽尊便。”
魚灼音同其他修士一樣,靜靜望著魔牆後的身影。
所有魔也因為主人說話而停下了動作。
終於讓他將這一身骯髒的血放盡。
魚灼音忽然明白,在劍閣賣藥那次,他為何要將血餵給陳強,還笑著問他,喜不喜歡那個味道。
因為陳強崇敬江吟雪,而商蘭燼體內留著的……就是被江家人換給他的江吟雪的血。
“商蘭燼,你放血養魔,殘害生靈,此乃天地難容、不可饒恕之事。” 劍閣掌門看著眼前的少年,眼中滿是痛心與決絕,沉聲道。
三年前,沈枝意下了一趟人間,回來便帶了個粉雕玉琢的小娃娃,她恨不得昭告天下自己得了個天才弟子,炫耀的同時,還告訴他們,禾夏城不知為何,那年湧出了特別多有靈根的孩子。他與星宮掌門得知這個訊息,急匆匆趕去了禾夏城 。
劍閣和星宮許多年都未出現過可塑之才,他們定然珍惜這個機會。
誰知待他們一一看過那些孩子,才發現也只是單純有靈根,並沒有甚麼出眾的苗子。二人在禾夏城待了兩日,也就是第二日,他拜訪江府過後,在江府外那片林子裡,找到了一個少年。
那少年遍體鱗傷、蓬頭垢面,正蹲在一塊石頭後面,靜靜地看著野狼同梅花鹿較量。
一大一小兩隻梅花鹿,拼盡全力都無法與野狼抗衡。野狼不過一爪,便割破了母鹿的喉嚨。而小的那隻,在母親死後,仍然沒有放棄生的渴望,用自己幼小的角,死死抵在野狼的心口。
可因為太過弱小,小鹿的反抗也不過是垂死掙扎,很快便也倒在了野狼的利爪之下,林間一片血腥。
他本不想幹預這弱肉強食的自然法則,離開之際,卻發現那少年朝野狼走了過去,眼神空洞,大有尋死的勢頭。
人同鹿不一樣,在那野狼撲向少年的瞬間,他揮劍救下了少年,意外發現少年資質絕佳,根骨奇佳,便將人帶回了劍閣。
之後三年,少年的確沒有辜負他的期望,修為一日千里,為人溫潤有禮,待人謙和,不久便同江吟雪並肩登上了 “劍道第一” 的位置。
二人修為相差無幾,劍術更是不相上下。只是商蘭燼比起江吟雪的清冷疏離,成日微笑著一張臉,更招眾弟子喜愛。
他從來不知道,三年前自己撿回的少年,竟是天生的魔種。如今木已成舟,後悔也無濟於事。
回憶收攏,劍閣掌門凝視著被魔群護在身後的商蘭燼,手中誅魔劍嗡嗡作響,散發著凜然正氣:“誅魔劍在此,商蘭燼,你今日插翅也難飛,逃不出禾夏城的。”
聞言,商蘭燼輕笑一聲:“我沒打算逃。”
“還有,我同魚灼音在秘境出來後,便已解了契。養魔一事,她完全不知,從頭到尾都是我一人所為。我死後,還望諸位前輩高抬貴手,不要為難她。”
說到這,他難得露出幾分惡劣的神情,分明唇邊掛著笑容,眼神卻是冰冷如霜:“否則…… 我不確保它們…… 還會不會聽話。”
它們——顯然指的是蠢蠢欲動的群魔。
“無需你擔心,音音與此事毫無干係,我們定然不會為難於她。” 沈枝意突然出聲,她指尖燃盡最後一點傳音符的灰燼,輕聲道,“殺你一事,她要親自來。”
商蘭燼聞言,挑了挑眉,眼中閃過一絲意外,隨即化為濃濃的笑意,帶著幾分期待:“那便最好不過。”
由魚灼音來終結自己的生命。
商蘭燼光是想到這句話便忍不住彎起唇角。
多幸運啊,能被自己的愛人親手處決。
他騙了她那麼多,瞞了她那麼久,若是這一劍,能讓她徹底放下過往,日後心無記掛地再覓佳緣,忘記他,順遂一生,平安喜樂,那麼,他甘之如飴。
“誅魔劍在此,魚小友,還請動手。”
劍閣掌門話音落,在場卻遲遲無人應聲。
“方才我還看見師妹在這兒的,怎麼不見了?” 葉泠舟生怕商蘭燼反悔,緊張得大汗淋漓,四處張望著魚灼音的身影,語氣焦灼,“音音?音音你在哪兒?”
“我來了。”
一道清冽的女聲從客棧方向傳來,眾人循聲望去,只見一道纖細的人影提著裙襬,神色匆忙地跑來,腳邊還跟著一隻通體雪白、毛髮蓬鬆的狐貍。那狐貍眼神靈動,身後十根白尾高高翹起,一看便非同凡品。
“是神獸天狐?” 有弟子認出了這狐貍的來歷,忍不住驚歎道。
“她這時候把神獸帶來幹甚麼?難道是怕殺不了商蘭燼,要讓天狐幫忙?”
“可天狐性情溫和,素來不參與仙魔之爭,怎麼會幫她誅魔?”
諸如此類的疑問此起彼伏,劍閣掌門也皺起了眉頭,不理解魚灼音的用意,但還是親手將誅魔劍遞到了她手中。
誅魔劍入手冰涼,帶著一股凜然的正氣,與商蘭燼身上的魔氣截然相反。
魚灼音握上劍柄的那一刻,才真正同商蘭燼今日第一次對視。
許是魔身上的血染到了他身上,亦或是他自己的血浸透了衣衫,商蘭燼眼下的模樣,不可謂不狼狽。黑袍破碎,露出的肌膚上沾著暗紅的血跡,嘴角還掛著未乾的血漬,可他的眼神,卻依舊明亮,正笑吟吟地望著她,一如往昔那般溫柔。
“你何必撒謊?”
她從客棧出來時,聽得清清楚楚,他說他們已經解了契。在秘境裡,他的確說過要同她解契,可她當時便拒絕了。
解契並非易事,需要雙方同意。他不過是為了護她周全,隨口便扯下了一個謊。
但註定圓不回來的謊,說出來又有甚麼意義?魚灼音甚少對商蘭燼蹙眉,此刻卻忍不住皺緊了眉頭。
“不是撒謊。” 許是到了生前最後一刻,商蘭燼沒有再掛著那副溫和的笑意,一雙凜冽的鳳眸第一次流露出濃烈的侵略性,目光緊緊黏在魚灼音身上,帶著一種近乎貪婪的眷戀。
也正是直到這個時候,魚灼音才清晰地感受到他身上濃郁的魔性。
她眉心一跳,下意識抬起手腕。
方才一直髮燙的紅線,竟然真的消失了。
“別看,會穿幫的。”
魚灼音將眼眶裡打轉的眼淚強行憋了回去,握著誅魔劍的手微微收緊。
“你就只有這一句要對我說的?” 她輕聲問道,聲音帶著一絲顫抖,怕自己再多說一個字,便會控制不住哭出聲來。
“對不起。”
三個字很輕,卻重重砸在魚灼音的心上。
她緩緩抬手,誅魔劍對準了商蘭燼的胸口。劍身散發出的金光,映得他的面容愈發蒼白,也映得他眼中的眷戀愈發濃烈。
阿鯉的聲音在腦海中急促響起,帶著警告:【宿主,與反派距離過近,氣運加速衰減,您當前只剩 2 點氣運,請儘快殺死反派!否則宿主將隨氣運耗盡而消亡!】
許是見魚灼音舉著劍,遲遲沒有動作,商蘭燼忽然邁步,一步步向她走近。誅魔劍的劍尖劃破他的衣袍,一寸寸刺穿他的腹部,鮮血汩汩而出,染紅了劍身,也染紅了魚灼音的衣袖。
他卻彷彿感受不到疼痛一般,伸出雙臂,輕輕抱住了魚灼音,頭枕在她的肩上,溫熱的氣息噴灑在她的耳畔,輕聲道:“它逼你了,對嗎?那個一直纏著你的東西。”
魚灼音的眼睛驟然睜開,瞳孔驟縮。他怎麼會知道?他竟然甚麼都知道!
她想說甚麼,可張開嘴唇,先落下的卻是眼淚。
商蘭燼的身體漸漸變得透明,如同傳音符一般,化作點點黑色的光斑,在她懷中一點點消散。他抱得很緊,彷彿要將她揉進自己的骨頭裡,直到最後一絲氣息消散,那熟悉的雪松氣息,依舊縈繞在她鼻尖,久久不散。
那些因他而生、因他而聚的魔物,在他消散後,也失去了支撐,一個個化作黑氣,漸漸消失在天地之間,彷彿從未出現過。
待商蘭燼的身影同廟外的魔群都徹底消失後,眾人仍是久久沒有回過神來。
就……這麼結束了?
宗門裡口口相傳的,萬年前那場驚天動地的仙魔大戰,不是針鋒相對了上百年,死傷無數才分出勝負嗎?今日這場看似浩劫的魔亂,竟然就這麼輕易地結束了?
各大宗門的長老們顯然也未回過神來,面面相覷,眼中滿是難以置信。
沈枝意最先反應過來,快步衝上前,將失魂落魄的魚灼音緊緊抱在懷中,輕聲安慰:“音音,沒事了,都結束了。”
而其他長老,也立刻下達了收拾現場、救治傷員、安撫百姓的口令。
“音音,別怕,師尊在。” 沈枝意輕輕拍著她的後背,感受著懷中人身體的顫抖,心中滿是心疼。
魚灼音鼻尖還縈繞著熟悉的雪松氣息,她被沈枝意抱在懷中,耳邊是眾人的嘈雜聲,鼻尖是濃郁的血腥氣,可她唯一能感受到的,卻是掌心誅魔劍殘留的、屬於商蘭燼的最後一絲餘溫。
【宿主!恭喜您完成任務:“擊殺反派”!獲得氣運值一百點,您當前的氣運值為:100!】
【宿主剩餘氣運 2 點,已自動轉為修為。宿主任務完成,可自由選擇後續人生。系統開始解綁……】
【系統解綁成功!】
【052號阿鯉,祝宿主魚灼音——在之後的人生裡喜至慶來,永永其祥。】
阿鯉的聲音在腦海中最後一次響起,隨後便徹底消失,再也沒有了動靜。魚灼音緩緩抬手,看著掌心那把染血的誅魔劍,淚水終於決堤。
是啊,都結束了。
系統解綁了,她自由了。
禾夏城的天空漸漸放晴,烏雲散去,陽光重新灑滿大地,驅散了所有的陰霾與魔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