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塵燼(一)
藥谷掌門的話音落下,人群中爆發出更劇烈的騷動。江府作為禾夏城的世家大族,向來以書香門第、修仙世家的形象示人,誰也沒想到竟會與這般陰邪的禁術牽扯不清。
所有視線頓時齊刷刷地射向劍閣方向,落在為首的江吟雪身上。
他一襲白衣,立於弟子群中,此刻被無數道目光聚焦,卻依舊神色淡然,脊背挺得筆直,仿若掌門口中的陰邪禁術與他毫無干係。
“吟雪。” 劍閣掌門見潘琩情狀不似作偽,當即拔劍而立,劍身嗡鳴,寒光直指江吟雪,“你當真與這禁術有關?”
江吟雪緩緩抬眼,目光平靜地掃過劍閣掌門,又掠過神色各異的眾人,最終定格在商蘭燼身上:“我從未沾染禁術,還請掌門明鑑。”
他的聲音清冷,帶著篤定:“弟子停留在禾夏城多日未歸,正是為了調查一樁怪事。而直到方才,弟子才算真正確定這一切的始作俑者究竟是誰 —— 正是劍閣商蘭燼。”
魚灼音渾身一僵。
此言一出,人群中頓時一片譁然。所有人都沒想到,江吟雪竟會反將一軍,把罪責推到商蘭燼身上。
江吟雪繼續說道,語氣沉穩,條理清晰:“此前在秘境之中,他便出現在弟子的記憶碎片裡,可弟子過去二十三年從未在家中見過他。此事離奇,弟子察覺不對,秘境出來後,便立刻著手調查,這才發現,所有因拜廟而生的嬰孩,都被他用血餵養,硬生生養成了魔。如今又故意挑撥離間,就是為了將這一切栽贓給弟子,毀我江家聲譽,亂我劍閣根基!”
“你胡說!” 魚灼音再也忍不住,上前一步,擋在商蘭燼身前,怒視著江吟雪,“江道友無憑無據,怎能隨意汙衊他人?”
“你可有證據?”
江吟雪迎上魚灼音憤怒的目光,神色平靜無波,淡淡吐出兩個字:“沒有。”
眾弟子譁然更甚。沒有證據?沒有證據便敢如此篤定地指認同門?這未免太過荒唐!
各大宗門的掌門長老們也面露疑色,看向江吟雪的目光多了幾分審視。藥谷掌門皺眉道:“江小友,此事非同小可,若無證據,不可妄下斷言。”
“證據?” 江吟雪唇角微揚,目光轉向商蘭燼,帶著幾分挑釁,“他既敢做,想必自有應對之法。只是不知,商師弟敢不敢當場放血,看看懷中魔孩會作何反應?”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匯聚到商蘭燼身上,有質疑,有好奇,也有同情。誰都以為,商蘭燼定會極力辯解,反駁江吟雪的汙衊。
可就在這時,商蘭燼輕輕將懷中的嬰孩遞給身旁的魚灼音,動作輕柔。隨後,他抬眼,迎上眾人的目光,眉眼間笑意依然,緩緩開口,聲音清晰地傳遍全場:“是我所為。”
這三個字,如同一道驚雷,炸得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魚灼音,她難以置信地看著商蘭燼。
江吟雪眼中閃過一絲詫異,似是沒想到商蘭燼竟真的會承認,隨即化為一抹冷笑:“既然你親口承認,那此事便……”
“師兄。” 商蘭燼抬手打斷他,語氣平淡,“我承認此事與我有關,但真相究竟如何,還請各位自己觀看。”
話音未落,魚灼音的心臟就劇烈跳動起來。她撫上心頭,腕間紅線驟然浮現,緊貼著她滾燙的胸口,當她意識到這意味著甚麼時,已經來不及了。
商蘭燼周身黑氣暴漲,烏髮被風吹起,衣袂翻飛,那張素來溫雅的面容依舊俊朗,卻染上了幾分妖異的邪氣,儼然不是尋常修士會有的變化。。
“是魔氣!” 有長老驚撥出聲,神色大變。
劍閣掌門神色一凝,瞬間意識到不對勁,欲拔劍出手,可終究晚了一步。
商蘭燼輕揮衣袖,一道巨大的黑色光幕眨眼間形成,如同天幕墜落,瞬間籠罩了在場所有人。
光幕之上魔氣翻騰,卻又帶著禁錮之力,將眾人困在其中,無法掙脫。
光幕之中,景象飛速變幻,眾人只覺眼前一花,便被強行帶入了一場真實無比的幻境之中
幻境之中,是江府後院那間荒廢的木屋。
木屋陰暗潮溼,四處漏風,角落裡拴著一道小小的身影。
男孩不過七八歲的模樣,穿著破舊的白色衣衫,瘦弱得只剩突出的骨頭,手腕腳腕上都纏著冰冷的鐵鏈,鐵鏈因太久未動,已經嵌進皮肉,滲出暗紅的血漬。
他低著頭,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到烏黑的頭髮凌亂地披散著,遮住了大半張臉。
這時,木屋的門被推開,一個著深色官服的男人走了進來,對他冷聲道:“燼雪,又到了抽血的日子。為了你弟弟,你應當感到榮幸。”
被叫做燼雪的孩子緩緩抬頭,露出一張與商蘭燼、江吟雪都有七分相似的面容,只是那雙眼睛裡,沒有絲毫孩童的純真,只有麻木與絕望。
他沒有反抗,只是默默地伸出手臂,任由男人用特製的器具扎進滿目瘡痍的手臂。
鮮血順著器具流淌,注入一旁的玉瓶之中。
男人拿起玉瓶,一言不發地轉身離開,徒留江燼雪面色蒼白,渾身冷汗地跪在原地。而他身下,早已一地殘紅。
幻境流轉,畫面驟然切換到江吟雪行冠禮那日。
夜色稠黑如墨,唯有江府燈火通明,人聲鼎沸。冠禮在白日就已舉行,此刻站在前庭攀談說笑的,都是江家特地留下的貴客。
魚灼音在人群中,看見了一道熟悉的身影。
一襲紺碧色華服的少女站在江吟雪身側,二人眉眼間皆透著淡淡的疏色,正抬頭凝望著漆黑夜空。
“簌” 地一聲,侍從點燃了早已準備好的焰火。漫天耀光驟然綻放,絢爛奪目,瞬間照亮了江府的夜空。
江府的熱鬧氛圍更盛,大人們的歡笑聲、孩童們的嬉鬧聲交織在一起,還有不少孩童雙手合十,對著漫天焰火虔誠地許下心願。
所有的人都在此刻抬頭,一齊欣賞著江家為江吟雪準備的這場盛大的弱冠之禮。
只有一人不在。
魚灼音透過幻境視角,拼命張望,試圖找尋商蘭燼的影子。她記得……記憶碎片裡,這場焰火綻放時,他就在不遠處的遊廊上,靜靜注視著自己。
可她沒有找到。商蘭燼不在前庭。
幻境同記憶碎片不同,此刻展現在眾人眼前的,都是真實發生過的場景。
既然他沒有來過前庭,那他會在哪兒呢?
她想知道他是否同記憶碎片一樣,逃出了那間屋子,可幻境戛然而止,定格在焰火高高綻放,江吟雪目光落在宋棠身上,整個前庭一片驚歎的時刻。
“商蘭燼……是江燼雪?”葉泠舟冷汗浸溼後背,說話時聲線顫抖。
“抽血是甚麼意思?”靈姝也皺著眉頭問。
可事情變化之快,已經來不及讓他們得到答案,也來不及讓眾人消化這驚天的真相。
禾夏城的天空,在幻境散去的瞬間,徹底變了顏色。
明明方才還是豔陽高照,此刻卻已經烏雲密佈,陷入一片昏黑。而今日特地選了一身藕粉色輕衫的商蘭燼,周身卻縈繞著團團黑氣,他神色平靜地注視著江吟雪,輕聲道:“師兄不是讓我放血自證嗎?”
“我成全你。”
劍閣掌門看出他的意圖,瞳孔驟縮,連忙厲聲斥道:“攔住他!他要引魔作亂!”
說罷,化神期的威壓轟然爆發,盡數湧入手中劍刃,劍身光芒大盛,一道凌厲劍氣朝著商蘭燼直馳而去。
眾修士被此事一再反轉弄得暈頭轉向,此刻聽聞 “魔” 字,又見到劍閣掌門親自出手,紛紛反應過來,各色術法、劍氣齊齊朝著商蘭燼襲去,一時間法光耀眼,殺意凜然。
卻還是遲了。
商蘭燼抬手,腰間佩劍出鞘,劍刃寒光一閃,竟毫不猶豫地朝著自己右胸刺落。
“不要!” 魚灼音失聲喊道。
鮮血順著劍尖汩汩直下,染紅了乾淨的衣衫,也浸溼了掛在劍柄末的柳綠色劍穗。
數道攻擊同時落在商蘭燼身前,卻被他周身的黑氣堪堪擋住。魚灼音僵立在原地,靈力凝滯在指尖,無論如何也無法對他出手,眼淚不受控制地湧了上來。
而她懷中魔嬰,嗅到鼻尖濃郁的血腥氣,突然發出一聲尖銳啼哭,原本嬌小的身軀,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長大、膨脹。粉嫩的肌膚上瞬間佈滿了漆黑的魔紋,四肢拉長變形,變得粗壯又駭人。
它掙脫魚灼音的懷抱,直直朝著商蘭燼奔去,毫不猶豫地擋在他身前。
商蘭燼看著突然出現的魔物,勾起一抹淺淡的笑容。就在魔嬰擋在他身前剎那,天地間風雲變色,無數的魔從四面八方飛出,遮天蔽日,如同黑色的潮水席捲而來。紛紛聚攏在他身側,形成一道堅不可摧的魔牆,將後續襲來的術法與劍氣盡數擋下,甚至主動衝向那些意圖靠近他的修士,以命相搏。
魚灼音站在原地,渾身冰冷,一道熟悉的視線穿過廝殺中的重重身影,落在她身上。
她沒有抬眸,一滴淚從眼角滑落。
就在這時,腦海中突然響起阿鯉冰冷的機械音,將她從巨大的悲痛與茫然中拉回現實:【警告!最終劇情:“擊殺反派” 已觸發!請宿主及時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