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女廟(十三)
“商蘭燼!”
魚灼音從床榻上猛地坐起,噩夢中的景象還歷歷在目,下意識便驚叫出聲。
腳步聲由遠及近,帷帳被一隻骨節分明的手撩開,商蘭燼探進半個身子。許是還未梳洗,烏髮半扎,鬆鬆搭在胸前,他輕聲問她怎麼了。
即便看見商蘭燼完好無損地站在眼前,魚灼音依舊心有餘悸,指尖緊緊勾住他的腰帶,直到那雙含著柔光的鳳眸近在咫尺,才稍稍安定下來。
“做了噩夢。”
夢見他魔身暴露,被眾人圍在聖壇上,活活燒死。
商蘭燼抬手揉了揉她的發頂,溫聲安慰:“夢都是相反的。”
恰在此時,屋外傳來敲門聲。
“音音,師尊他們來了,我們該出發了。”
是葉泠舟的聲音。
魚灼音穩了穩心神,朝門外應道:“片刻就好,師兄。”
說罷,便起身準備洗漱。
“今日穿哪件衣裙?”
魚灼音坐在梳妝檯前,回想了下前幾日買的新衣,隨口答道:“粉色那條吧。”
透過銅鏡,商蘭燼整理衣匣的背影影影綽綽。她看見他從中挑出一件綠色衣裙,猶豫片刻又放了回去。
“你想我穿綠色嗎?”
魚灼音對著鏡子擺弄頭髮,笑著問道。
鏡中人動作一頓,又在匣中翻找片刻,才取出那件藕粉色齊胸襦裙。
“你穿甚麼都好看。” 他選好衣裙,又從匣中挑出幾件粉色首飾,拿起一支桃花木簪,朝她走來。
魚灼音今日梳著丱發,見他拿著簪子走近,不由得失笑:“丱發配簪子不好看的。”
“簪上試試?”
商蘭燼站在她身後,將木簪輕輕簪入她左側髮髻。
“還不錯誒。” 魚灼音抬頭望向鏡中的他,“今日是甚麼特別的日子嗎?”
又為她挑衣,又為她簪發,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她的生辰。
商蘭燼搖了搖頭,拿起桌上襦裙,語氣溫柔:“做夫君的,總要為妻子做些甚麼。”
聽見 “夫君” 二字,魚灼音忽然想起一事,一邊任由他為自己穿衣,一邊說道:“按照我們鎮上的規矩,結親是要拜堂的。”
“等這件事處理完,我們再回家一次吧。”
商蘭燼為她繫系帶的手微微一頓。
“好。”
與葉泠舟、靈姝二人匯合後,四人剛走出客棧,便察覺不對勁。
街上到處都是痛哭流涕的人。
“我的孫女啊……”
“誰能救救我的孫女?”
一位白髮蒼蒼的老婦人跪坐在地,懷中抱著一個襁褓嬰孩。
這一幕落入魚灼音眼中,竟與幻境裡聖蓮寺門口的景象驚人地重合。
“大娘,您怎麼了?” 葉泠舟第一個上前,蹲下身問道。
聽見聲音,老婦人緩緩抬頭,露出一張佈滿淚痕的臉。她看清葉泠舟的模樣,忙伸手死死抓住他的衣襬:“公子…… 救救我的孫女吧……”
老婦人將懷中嬰孩舉起遞給他,葉泠舟看清嬰孩模樣時,渾身一顫,連連後退兩步。
魚灼音蹙眉上前:“怎麼了師兄?”
葉泠舟這才轉過身,神色驚魂未定,見師妹要上前,連忙將她擋在身後。
“你倒是說話啊!”
靈姝見狀來了氣,拂開他便去看那嬰孩。
只是一眼,她也僵在了原地。
這老婦人懷中的嬰孩 —— 確切來說,根本不是正常孩童,而是一個怪物。
面色青白,眼窩深陷,一雙豎瞳狹長如獸,泛著猩紅冷光。明明尚在襁褓,卻已長出細密尖利的獠牙。
看見葉泠舟與靈姝,那嬰孩竟還咧開嘴,朝二人露出一抹詭異的笑。
靈姝渾身起了雞皮疙瘩,依舊強撐著擋在魚灼音身前,抬眼看向葉泠舟:“沈師尊他們那邊情況如何?”
“師尊尚未給我傳音。” 葉泠舟解釋完,又看向老婦人,“大娘,您的孫女生來便是這般模樣嗎?”
“當然不是!就是昨日…… 一覺醒來,我的囡囡就變成了這樣,公子姑娘,你們救救——”
一個孩童猛地撲上來,打斷了老婦人的話。
又是一個魔孩!眼見那魔孩一爪抓向地上的老婦人,魚灼音反應最快,掌心靈力瞬間打出,將那魔孩生生逼退。葉泠舟見狀,立刻扔出一個靈氣罩護住老婦人。
老婦人哪裡見過仙魔,當即兩眼一翻,抱著懷中嬰孩暈了過去。
那魔孩捱了一擊,手腳並用飛快逃竄。葉泠舟正要去追,被魚灼音攔了下來。
“師兄,城中定然不止這兩隻魔,這般追抓,一時半會兒根本抓不完。不如等與師尊碰面,聽他們安排。”
葉泠舟收回邁出的腿,點了點頭。
魚灼音蹲下身,將老婦人懷中的嬰孩抱了出來,這才看清被師兄與靈姝擋住的面容。
即便早已做好心理準備,她仍是渾身一僵。
夢中,人人都罵商蘭燼是魔。他身著一襲白衣,被綁在劍閣外的聖壇上,烈火熊熊,從衣襬一點點向上吞噬。可直到死去,他都沒有顯露半分魔的特徵。
依舊白衣勝雪,烏髮僅用一根木簪綰起。若忽略漫天謾罵與灼燒烈火,任誰見了,許都會問一句這是哪家的翩翩公子。
可懷中這個嬰孩不同,她與話本里描述的魔一模一樣,青面獠牙,面容可怖,多看一眼都讓她渾身發顫。
而此刻,被魚灼音抱在懷裡,這嬰孩竟望著她的眼睛,笑了起來。
“我來吧。”
商蘭燼看出她心中不適,俯身從她懷中接過嬰孩,對葉泠舟道:“麻煩葉師兄將這位大娘抱進客棧安頓。”
葉泠舟點頭,與靈姝對視一眼。靈姝心領神會,指尖一縷粉煙飛出,飄入老婦人鼻腔。
那是合歡宗修士必修的迷魂散。
他們不可能對這嬰孩置之不理,也不能再將她留在老婦人身邊。方才突襲的魔孩已然說明,魔與傳說中一樣,心性陰狠,會主動傷人。
可老婦人狀態極差,若是醒來發現孩子不見,情況只會更糟。迷魂散,至少能讓她多昏迷一陣,等他們查清是否有解救之法。
待葉泠舟從客棧出來,四人一同往子女廟趕去。
一路上,或許是收到了官府警示,街上不見一個百姓,只有四處亂竄的黑影,以及緊閉窗欞後隱約傳來的細密哭聲。
本就因無人而寂寥的城鎮,多了這些哭聲,竟平添了幾分詭異之色。
還未到子女廟,遠遠便看見烏泱泱一群人立在前方,站在最前列的,正是各大宗門的長老。事關禾夏城數十萬百姓安危,幾位掌門也親自到場。
地上幾團靈氣籠罩之物,顯然也是魔孩。
牧牧向笛見他們到來,連忙迎上前:“你們可曾遇上魔?”
商蘭燼將懷中嬰孩遞了過去,牧向笛嚇了一跳:“怎麼還把魔帶來了?”
“她既是魔,也是未滿歲的嬰兒。師兄,我們不能不管不顧。” 魚灼音解釋道。
牧向笛咬牙點頭:“也是,這般幼小也無法傷人。等掌門講完要事,再交給師尊處置。”
“掌門要講甚麼要事?”葉泠舟問道。
“似乎是陣法背後之人,掌門他們已經查出來了。今日召集眾人,便是要揭發此人,逼他說出解陣之法。”
聽到這話,魚灼音立刻反應過來:“設下陣法的人,就在我們當中?”
牧向笛朝前方抬了抬下巴,神色複雜:“應當說…… 在他們當中。”
他所指的方向,正是諸位長老與掌門所在之處。
恰在此時,藥谷掌門雄渾有力的聲音在前響起:“今日將眾人聚於此地,是因你們身後這座子女神廟下,藏有一座害人陣法。我藥谷長老已探查清楚,此乃轉移氣運之禁術。佈陣之人,將禾夏城百姓供奉的香火氣運,透過此陣,盡數轉移至另一處陣法所在地。”
眾人倒吸一口涼氣,紛紛議論起來。
“轉移氣運?這不是宗門秘法裡的禁術嗎?”
“氣運轉移,與這些魔孩又有甚麼關係?”
掌門抬手,靈力自掌心擴散而出,將眾修士籠罩其中,聲音在靈氣罩內迴盪:“此廟之所以能‘賜子’,也與氣運相關。佈陣者與享受氣運之人達成合作,所有氣運,一半用在其家中子嗣身上,一半用以吸引百姓源源不斷前來參拜,再將氣運歸於佈陣者,由他賜下嬰孩。”
“而佈陣之人,正是星宮潘琩!”
被點名的星宮長老潘琩緩步走出,一身黑衣襯得臉色愈發陰沉。他垂在身側的手悄然攥緊。
當年受託設下此陣,本以為借香火氣運滋養那孩子,再以 “賜子” 之名矇蔽百姓,便能神不知鬼不覺。可誰曾想,陣法運轉多年竟生了異變,被一個藥谷丫頭髮現了不說,氣運居然反噬催生出了魔孩!
這讓他如何瞞得下去!
弟子群中瞬間爆發出陣陣議論與質疑。
魚灼音盯著這位長老的面容,只覺分外熟悉。她好像…… 在哪裡見過他。
是在哪裡呢……?
“好在潘琩及時醒悟,並未一錯到底,主動站出坦白真相。”
“這陣法相連的另一端,正是江府!”
聽清掌門之言,魚灼音瞬間想起 —— 她在記憶碎片裡見過此人!就在江吟雪的冠禮之上!
她還記得,當時身旁的少女告訴她,這位星宮長老曾斷言,江吟雪活不過行冠之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