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女廟(十二)
“這些案子裡有幾家我知道的,也都是拜過那神廟的。”聽到這句話,四人幾乎就能斷定,孩童失蹤與子女神廟有關,可若是直接告訴掌櫃,怕是不僅不會安撫他,反而會一傳十十傳百,在百姓中引起恐慌。畢竟人的信仰一旦崩塌,無異於是另一種殺害。
尤其是對上掌櫃飽含期待的目光,魚灼音遞到嘴邊的話又收了回去。
商蘭燼接過掌櫃問題,搖頭答道:“暫還不知。”
“實不相瞞,我們是特意為調查此事而來。”
掌櫃訝然,眼中隨即燃起微弱的光:“若是有丫丫的下落,還請姑娘與公子告訴我……”
“好。”
客棧歇業,四人暫時又沒有任務,葉泠舟便提議留在客棧裡,幫著掌櫃收拾東西,等等掌櫃理好賬本再離開。
其餘三人都無異議,掌櫃聽後,仍掛著餘淚的眼眶又變得通紅,躬著身子朝眾人連連道謝。
“舉手之勞。”商蘭燼將隨意擺置的桌椅重新放好,輕聲道。
抵達禾夏城時便已是酉時,與掌櫃道別,四人從客棧出來後,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去。
“我們離開禾夏城之前,都沒有這麼多孩童走丟的案子。”走在街上,兩側牆柱幾乎都貼滿了招貼,魚灼音感慨道。
“那便說明事態更嚴重了。師尊方才用傳音符與我聯絡,說三宗六派現已都知曉此事,派遣的弟子明日便會到達,同時,掌門和部分長老也會來。”葉泠舟也發現了這些招貼,眉頭蹙起,“大師兄已經從官府那兒得到準允,封了城門,不得任何人出入。”
“明日來,掌門他們是要強行破陣嗎?”魚灼音問。
“應當是,總不能讓這害人的東西一直留在下面。”
靈姝打了個哈欠,問道:“可知是何人設下的?”
“師尊應當是知道了,但還未告訴我們。”葉泠舟答。
說起這個,魚灼音有些擔憂。
“有甚麼陣法會與失蹤的孩童有關係呢?”
可惜的事,葉泠舟與靈姝也並不精通陣法,沒有人能回答這個問題。
四人本來是要找客棧歇腳的,可都走到子女廟門口了都未曾看見一家開著的客棧。在附近履職的修士看見他們,忙朝他們揮手喊道:“葉師兄,魚師妹!”
見周圍只有他一人,葉泠舟問道:“其他同門呢?”
修士解釋:“都去江師兄那兒了。”
“江師兄?”葉泠舟撓了撓頭,語氣有些懷疑,他可不記得宗門裡有姓江的師弟。
修士轉身指了指不遠處楊樹下的白色身影:“喏,劍閣江吟雪。”
一聽到這個名字,魚灼音和商蘭燼同時抬眸。
葉泠舟噢一聲,倒是恍然大悟。
江吟雪出身名門望族,劍道天賦一流,在仙界有很高的名氣,宗門裡仰慕他的人很多,可劍閣與藥谷聯絡甚少,眼下能有機會能與他說話,師弟師妹們自然不會錯過這個機會。
只是……
“劍閣的人不是還沒到嗎?他怎麼會在這裡?”
魚灼音遠遠望著樹下男子,一身白衣氣質斐然,溫梨初也站在身旁,眉眼間笑意淺淡。二人與藥谷弟子聊著天,完全沒有注意到他們四人到來。
許是察覺到她視線,樹下的江吟雪突然抬眸望過來,與魚灼音目光對上時,禮貌地點了點頭。瞥到她身旁男子時,臉色卻直接陰沉下來。
“你惹他了?”魚灼音側過頭屋問商蘭燼。
商蘭燼卻是全然將目光鎖在她身上,完全沒有給江吟雪一個眼神。
“許是知道了些甚麼。”商蘭燼視線落在魚灼音頭頂的兩個小丸子上,語氣溫和。
魚灼音聽到這句話第一時間還未曾反應過來,這幾日得到的新資訊太多,她還沒有完全消化完,可從商蘭燼眉眼間流露的淡淡厭惡,她頓時想起,他們二人是兄弟關係。
可看江吟雪的態度,應當是還不知道商蘭燼與他的關係。
這時在樹下的藥谷弟子也發現了魚灼音等人,紛紛轉過身給他們打招呼。
既然已經被發現,再磨蹭著不過去,便顯得太過刻意了些。
“我便不去了,我還是守在這兒看著。”肩負著任務的修士搖頭說道。
眾人點頭,便朝楊樹下走去。
站在藥谷弟子中間,最高的藍衣修士,便是藥谷掌門的大弟子牧向笛。他與葉泠舟關係好,忙迎上來,順便解釋了為何與江吟雪站在樹下。
“江道友方才問我們為何在這兒,我便將情況講給了他們。”
葉泠舟不知師妹與江吟雪他們之間的恩怨,想著大家都是修士,還曾在藥谷有過幾面之緣,便客客氣氣地同靈姝一起和二人打了招呼。
溫梨初看見靈姝,笑出兩個淺淺的梨渦:“上次在秘境外只來得及匆匆看上一眼,眼下梨初與師姐面對面,才知師姐果然與傳聞一樣,生得特別好看。不過師姐不是藥谷弟子,怎也會在這兒?”
靈姝笑著解釋:“這幾日我恰好在藥谷,今日不來明日也得來,便跟著他們一起下來了。”
“倒是師妹與江道友,怎會如此巧合也在這禾夏城?”
“從秘境出來我們才知,禾夏城就在附近,師兄便想著回家看看,正好在人間過中秋節。”
二人一來一回聊著,魚灼音也同牧向笛解釋著是如何發現異樣的,只有商蘭燼,從頭到尾都沒有與他人搭話,藥谷弟子同他打招呼,他就保持著笑意一一回應,其餘時間,視線都粘在魚灼音身上。
他還是想親眼確認,她說的“討厭江吟雪”,是討厭到甚麼程度。
聽見魚灼音說那日在廟裡發現那樹枝與樹葉不對勁,溫梨初訝然:“竟是那日,在子女神廟遇見魚道友與商師兄時,你們就在調查了。當時我與師兄正忙著另一件事,沒有及時發現異常,還真是對不住。”
牧向笛性格外向開朗,當即大掌一揮安慰她道:“這不是被我們小師妹發現了嗎?無礙無礙,溫道友無需自責。”
只有魚灼音,在她說道“另一件事”時,察覺到溫梨初的目光有意無意地落在了商蘭燼身上
而江吟雪,更是毫不掩飾地盯著商蘭燼。
“我們也是無意發現的,本來只是聽說子女神廟很靈,便想著去拜一拜,誰知就發現了蹊蹺。”
魚灼音說話間悄然往商蘭燼面前挪了挪,擋住了他們的視線。
“說起這個,方才我們在客棧,遇到的掌櫃說最近城中有很多孩子走失。不知各位可否知道這件事?”葉泠舟沒看出四人之間的暗流湧動,他一敲腦門,想起眼下這最重要的事情來。
牧向笛一聽,神色頓時嚴肅起來:“竟有此事,幸好我已與官府聯絡封了城門,這偷孩子的人定然還留在城中,夜間孩童外出的少,但我們也不能放鬆警惕,還是提防著這種事再發生比較好。”
魚灼音卻皺著眉頭道:“這些孩子不一定是被‘偷走’的,畢竟我們一發現這城中有害人的高階陣法,就突然走丟了這麼多孩子。”
言下之意,便是說孩子走失與陣法有關。
溫梨初聽後,梨渦也淡下去:“這倒是真,我與師兄也發現了此事,只是前幾日走失的孩子只有一兩個,今日就突然變成了七八個。”
七八個孩子同時走丟?
樹下眾人神色一時都凝重起來,魚灼音略一思忖,總覺得哪兒不對勁,可又說不上來。
孩子走失怎麼會與陣法有關係呢?除非……
她忽然轉過身,望向子女神廟廟口的門匾。
不是與陣法有關,而是與“子女神廟”有關。
這廟是賜孩子的,而走失的孩子又恰好都是從這廟裡求來的,這樣一來一回,倒不像是陣法在作祟,反而像這“賜孩子”的幕後主使在出手。
魚灼音想清楚這一點,立馬牽了牽商蘭燼的袖子,商蘭燼會意,抱著劍微微俯身,聽她在耳畔認真道:“我知道了,這些走失的孩子與陣法無關,而是與真正透過子女神廟,賜給百姓孩子的人有關。”
說罷,她面露難色,自言自語道:“只是不知,是不是就是陳家人口中的‘高人’?若是的話,那我們怎麼找他呢?”
而沉浸在思考這個問題裡的魚灼音,當然沒有注意到商蘭燼眼底的暗色。
他目光落在她認真思索的杏眼上。楊樹垂下的枝葉被燈火映出碎影,揉進她眼中。
商蘭燼沒有久盯,他對上她眼中的光便忍不住垂眸。魚灼音真的很聰慧,從某種角度講,他若是沒有愛上她……
——應當會第一個殺了她。
時間過得飛快,聊了沒一會兒就前後打起了呵欠。在場修士除了商蘭燼,都有晚上要睡覺的習慣,便散開各自準備找客棧住下。
夜色昏黑,皎白月光被樹枝切割著落到地面,零零碎碎、光芒暗沉。
四人依舊同行,不過走了幾步,就遇上幾家亮著燈火的客棧。
葉泠舟不禁感慨:“沒想到這廟附近開著的客棧倒是挺多。”
“上次秘境裡我們遇見了一座寺廟,周圍鋪子生意也比其他地方好。”魚灼音回想起聖蓮寺,也是這樣的情況。
她目光落在某一個比較大的招牌上:“就去那家吧,看著環境——”
倏然,她話音頓住。
一股涼意從腳尖迅速蔓延至全身,她渾身一顫。
葉泠舟見她不說話,忙問她怎麼了。
魚灼音回過神,當即揉了揉眼睛,搖頭解釋:“無礙,許是看花眼了。”
不然的話,她怎麼會在人間界——看見魔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