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女廟(十一)
葉泠舟來傳話時,魚灼音還在院中撐著腦袋看商蘭燼清洗碗筷。
“為師已從禾夏城歸來,經過探查,發現子女廟下確有陣法,與各宗商議還需時間,考慮到城中百姓安危,經眾長老協商,決定各峰暫派兩名弟子,先行下人間駐守陣法,防止徒生變故。”
葉泠舟收起了早上嬉皮笑臉的模樣,靈姝站在身旁,神色也比往常嚴肅。
“此刻就出發?”魚灼音問。
“對,宗門為我們準備了傳送陣,統一出發。”
魚灼音看向商蘭燼,他剛好洗完手邊最後一個髒盤子。
“行。”
沒想到才回藥谷,便又要出發去禾夏城。魚灼音喚出在屋裡休息的鬧鬧,後者睡眼惺忪地從屋裡出來,九根尾巴有氣無力地搖晃著。
“怎麼了主人?”它睜開眼,才發現院中多了兩道陌生身影。
“這是合歡宗的師姐靈姝,這是我的師兄葉泠舟。”魚灼音見它一臉茫然,將二人介紹給它,“這便是鬧鬧。”同時,又將鬧鬧介紹給師兄與師姐。
“這便是……神獸天狐?”
瞧著也不太像啊。
葉泠舟有些狐疑地看著眼前半人高的小狐,問道。
聞言,鬧鬧當即豎起尾巴,將身一扭,濺起四周煙塵,原地變出了原形。
眨眼間,魚灼音的木屋盡數被眼前巨狐擋住,她露出笑意,悄聲對葉泠舟道:“它好面子,師兄你要誇它才行。”
葉泠舟反應過來,佯裝被它威風凜凜的模樣震懾到,忙躬身抱拳:“小的有眼不識泰山,竟看輕了天狐大人,還望您莫要責怪。”
鬧鬧年紀小,聽不出這話裡他意,第一次被這般恭維,全然不知“謙虛”二字該如何寫,得意地差點飄起來。
靈姝見葉泠舟故作卑微的模樣,笑著睨他一眼,罵道:“沒個正形!”
三人一狐在這邊打鬧,商蘭燼也正好收拾妥當,換了身新衣裳。
他走近,微微躬身,給二人打了招呼。
見他一副禮數週全的模樣,葉泠舟雖然心裡還記掛著他拐走魚灼音一事,但見自家師妹成日衣來伸手飯來張口,沒甚麼煩惱的樣子,便昂起頭,勉強應了聲。
靈姝倒是第一次與他打照面,方才進了院子,就見魚灼音一個人靜靜望著這少年背影,面上也不見糾結之色,猜測二人許是已經說開,便回了個禮貌的笑容:“劍閣商蘭燼,早就聽聞你劍道第一的大名。”
“師姐謬讚。”
“別客套了,走走走。”眼看著時間不早了,二人還在這一來一回地恭維,葉泠舟忙招呼著三人往傳送陣的位置走。
路上,葉泠舟想起師尊叮囑,告訴魚灼音:“師尊可說了,讓我好好保護你。”
“若是遇到危險,一定以自己安全為重,知道了嗎?”
魚灼音聽了一路的嘮叨,見葉泠舟仍沒有要停下的趨勢,連忙點頭:“知道了,知道了。”
這麼多同門,還有別的宗門弟子,她能出甚麼事?若真要說眼下唯一的潛在危險,就是商蘭燼魔的身份。
只要他不暴露,於她來說,就沒有甚麼好擔心的了。
走到藥谷口,已經站了兩排修士,遠遠望去黑壓壓一片。
同上次秘境大開一樣,掌門、長老,都親臨相送。
沈枝意找到四人,因著大事在前的原則,也沒再對商蘭燼擺臉色,她看著自己的小徒弟,眉頭蹙起:“我們還在與其他宗門商議,此次去人間界,定要以自身安全為重,知道嗎?”
星宮那群老頭子,知天命、掌星宮、於陣法一途造詣深厚。不知道這背後牽涉多少百姓之前,都不能輕舉妄動。
魚灼音今日聽了不下十遍“以自身安全為重”,點頭都點累了,一行人才出發。
傳送陣開啟一次花費不小,但速度也是御劍飛行無法比擬的。僅僅半柱香的時間,被選中此次任務的藥谷修士便都被髮送到了禾夏城。
“如果自己用一次,要花多少靈石?”出了傳送陣,魚灼音問商蘭燼。
“距離不同,花費不同。若是在仙界,從劍閣到藥谷也不過一萬。但要下人間界的話,至少數十萬。”
自從氣運變低,魚灼音就沒有再出門採過靈草,更別提自己種了。一覺醒來整個院子的枯雪藤都枯死的那一日,實在給她留下了太大的陰影。從前數十萬靈石在她眼裡不過是幾捆稀有靈草,眼下卻完全不同。
一個月給商蘭燼十五萬,可以賣的靈草也所剩無幾,她想了想,就算有江吟雪給的五十萬,她身上靈石也撐不過多久了。
直到此刻,魚灼音才不得不承認,和劍修待在一起,窮是會傳染的。
“阿鯉,還有新的任務嗎?”
那日從江府離開,魚灼音便掰著指頭算了算。僅僅是在沈韻琴面前介紹自己名字,就得到了三十點氣運。
嚐到甜頭,她對任務的抗拒心理也淡了,甚至隱隱有些期待。
若是有獎勵氣運百分百的任務,豈不是做完就可以擺脫被限制的日子了?
【很抱歉告訴您,暫時還沒有到任務節點。阿鯉還要提醒您,您當前的氣運值僅剩十二點。】
十二點。還好。
被甚麼三點、五點折磨多了的魚灼音,竟然在聽到十二這個數字時,鬆了一口氣。
在任務下發之前,江吟雪應當都不會離開禾夏城,此事一出,他身為劍閣掌門關門弟子,自然也會加入他們的隊伍,屆時便先蹭兩日他的氣運。
待她做好打算,一行人也已經抵達禾夏城郊外。
為了避免擾亂城中秩序、不引人耳目,大家紛紛換上了人間服飾,先後分散進入城中,若是不細心觀察,倒真像是其他城過來的普通百姓。
葉泠舟同靈姝一起,與魚灼音、商蘭燼組成了一個四人隊伍。
長老安排的第一輪看守子女神廟的弟子裡沒有他們,正好葉泠舟是第一次來,魚灼音便帶著他們逛了起來。
“這街上有位賣糖葫蘆的老伯,糖漿裡裹的不只有山楂,草莓、葡萄的都有,做的可好吃了。”魚灼音挽著靈姝,給她講城裡哪裡有好看的衣裳鋪子、哪裡又有不錯的美食。
靈姝聽見,忙讓魚灼音帶她去。
二人在前走著,全然忘了隊伍裡還有兩個人。
“音音從小就被我護著,性子軟,若是讓我撞見你對她冷淡敷衍,休怪我不留情面。”
商蘭燼耐心聽著,認真應道:“她是個極好的人,能夠與她結緣,我很珍惜。”
葉泠舟輕哼一聲:“花言巧語。”
四人繞了一圈,又回到了上次魚灼音住的那家客棧歇腳。
只是隔著街遠遠望去,上次還門庭若市的客棧,眼下卻連門匾都收了去。
魚灼音和商蘭燼對視一眼,直覺不對,卻仍帶著師兄師姐進了客棧。
“姑娘又來了?”掌櫃從櫃檯後起身迎客,瞧見是熟人,唇角強牽起一抹笑意。只是一張沒有血色的臉色,疲態格外明顯。
“對,上次——”話說到一半,魚灼音敏銳地察覺到掌櫃的不對勁,試探問道,“您這是怎麼了?怎的臉色如此蒼白?”
她記得上次離開時,掌櫃還有餘力在客棧門口賣月餅,眼下不過幾日,為何突然就變得這般萎靡頹廢。
加上店裡擺設雜亂,全然不像在營業的樣子。
壓下心中疑慮,她擔憂望向掌櫃。
掌櫃本不欲傾吐,可一抬頭對上她關心的目光,嚥下去的話又帶了苦澀無奈吐出來:“你們走後第二日,小女便走丟不見,我與妻子日日尋找,卻連半分蹤跡都未找到。挨家挨戶問過街坊鄰居,也都道未曾見過。”
“城中近日多有孩童遺失的案子,你們這時候來,實在是不太安全。我與妻子本商量著,今日便關掉客棧回老丈人家,正收拾著賬本,誰知你們就來了。若是沒有要緊事,姑娘,你們還是儘快離開禾夏城吧。”
說完這番話,掌櫃再也忍不住,一個年近四十的男人,竟然當眾落下淚來。
“只可惜我的女兒……爹孃都要走了,你到底在哪兒啊……”
前幾日還意氣風傳送自己月餅的掌櫃,如今頭髮都白了大片,小女孩坐在母親懷裡笑盈盈的畫面浮現腦海,魚灼音不忍別過頭。
葉泠舟與靈姝雖與掌櫃素不相識,聽清這其中原委,一時也有些難受。
商蘭燼站在魚灼音身旁,攬住她腰身好讓她靠在自己身上,眉眼間神色平淡,直接問掌櫃女兒是否是求來的太過冒犯,他換了說辭:“您與夫人可曾拜過子女神廟?”
話音一落,其餘三人便明白了他的意思。
照掌櫃所言,近日城中可是丟了不少孩子,在這個關鍵的節骨眼,發生了大量孩童遺失的案子,絕對算不上巧合。
果然,掌櫃一聽,便連忙點頭:“正是!聽聞神廟可以求子,我與妻子自搬到禾夏城來,便連著拜了好幾日,才有了我的丫丫。”
掌櫃忽然想起甚麼,眼睛一亮,語氣急切:“這些案子裡有幾家我知道的,也都是拜過那神廟的。敢問姑娘公子,可是這神廟出了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