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女廟(十)
院子裡靜得落針可聞。
唯有鬧鬧的腳掌踩在地裡,發出細碎又軟趴趴的聲響,在這凝滯的空氣中格外清晰。
它一早便被主人留在院中陪著臭小子,都快無聊死了。藥谷再大,景緻再妙,沒有主人在身邊,於他而言也索然無味。
抓到蝴蝶小鳥,它只能放生。
不小心闖進別的修士的院子,踩壞了地還要被趕出來。
想著快到午膳時間了,才垂頭喪氣地往回走。
直到一道熟悉的身影闖入視線,鬧鬧的眼睛驟然一亮。
“主——”
它下意識就要撲進魚灼音懷裡,可衝到一半,毛茸茸的身子猛地一頓,硬生生收住了去勢。
周遭的氣氛沉得嚇人……有點不太對勁。
主人和臭小子,好像吵架了……
它悄悄抬眼,瞅了瞅二人神色,聰慧如它,半點猶豫也無,當即調轉方向,躡手躡腳溜到一旁,不敢再靠近。
被它一打岔,院中人僵持凝滯的氣息總算稍稍鬆動。
商蘭燼緩緩抬眸,眸光晦暗,對上魚灼音認真的視線,聲音很輕:
“對。”
一個字落下,他的目光依然牢牢黏在魚灼音身上,像是藏在暗處的毒蛇終於被發現,正醞釀著毒素。
他在等,等她的反應。
等她驚慌,等她畏懼,等她開口說要解契,等她將他從這方溫暖的小院裡徹底驅逐。
他早已做好了被厭棄、被推開的準備。
可當那聲承認真正說出口,連他自己的心都跟著沉了下去。
魚灼音渾身一僵,指尖微微發顫。
明明不久前,他還告訴她,他生於江府,有另一個名字。
怎麼轉眼,便成了魔?
往生岸下,有莊千雁上神以性命佈下的結界,固若金湯。若上次是騙她,他與江府毫無干係,又如何打破結界,出現在仙界的呢?
無數疑問堵在心頭,她聲音發顫,幾乎不成調:“你不是告訴我,你是江府出生的嗎?”
“我是。”
商蘭燼緩緩放下手中的掃帚,下意識便朝她伸出手,可指尖快要觸及她衣袖的剎那,又猛地僵住,狼狽地收了回去。
魚灼音聽他承認,徹底懵了。
若他是沈韻琴的孩子,是正經的懷胎十月出身,又怎麼會是魔?
他看穿她眼底困惑,烏睫輕輕顫動,平日淡漠清冷的眉眼間,露出一絲魚灼音從未見過的脆弱與無措。
“我不是從魔界出來的。”
他低聲道,聲音輕啞,“我生來便是魔。”
親耳聽見這句話,魚灼音仍覺得難以置信。
在她的認知裡,魔早已是消失在傳說中的物種,是師門長輩口中十惡不赦、嗜殺成性的惡物,面目可怖、心性陰狠,是與她的世界相隔十萬八千里、永遠不會有交集的存在。
而眼下,那個將她一路護著的人,就站在她面前,告訴她,他生來便是魔。
魚灼音緩緩閉上眼睛,心臟像被攥住,酸澀又沉重。
她不願接受這個事實。
一旦隱瞞,便是對仙界的不忠。可若是將他告發……她做不到。
指尖忽然傳來一陣冰涼。
商蘭燼還是輕輕牽住了她的手。
他不敢去看她的神情,他承認他害怕從她的臉上看見一絲一毫的厭惡與排斥。
可他捨不得放手。
他在賭,賭她審判他的結果。
良久,魚灼音的聲音輕輕響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商蘭燼,你殺過人嗎?”
“從未。”
他幾乎是立刻回答。
而這一次,他賭贏了。
魚灼音輕輕上前,伸手抱住了他。
他垂落在胸前的長髮將懷中的人輕輕遮住,她將臉埋在他的衣襟間,滾燙的眼淚無聲落下,很快洇溼了他一片外袍。
“商蘭燼,一定不要讓我為難,好嗎?”
商蘭燼垂下眼睫,他明白她這句話的意思,輕聲應道:
“好。”
等到鬧鬧試探著再次溜回院子時,院中氣氛雖仍存幾分難言的詭異,卻已散去了先前那股凝滯沉重的壓迫感。
它乖乖蹲在魚灼音腳邊,一雙紅寶石眼睛偷偷打量著一旁做飯的商蘭燼。
白衣依舊乾淨利落,烏黑長髮被高高束起,露出清雋利落的側臉,看上去與平日沒有甚麼不同。
不對……
鬧鬧歪了歪腦袋,九根毛茸茸的尾巴輕輕掃過地面。
他是才把頭髮束起來的嗎?它分明記得,早上主人走後,它出去玩之前,他就已經梳洗妥當,在院子裡氣定神閒地澆花了啊!
不能理解這種前後矛盾的行為,鬧鬧蹭了蹭魚灼音的裙邊。在心底默默唸道:還是主人好。
魚灼音正盯著石桌上早已蒸好的魚怔怔發呆,察覺到腳邊的磨蹭,垂眸伸手,輕輕揉了揉它頭頂鬆軟的白毛。
“早上我不在,鬧鬧玩得開心嗎?”
“不開心。”提起這個,鬧鬧耳朵一時耷拉下來,語氣變得委屈,“我走錯路,闖進其他修士的院子裡了,他們見我踩壞了地,就把我趕出來了。”
魚灼音沉吟片刻,輕聲問:“你是原形去的嗎?”
“當然!”鬧鬧立刻挺起胸膛,尾巴都翹了起來,“本少這般威風漂亮的毛髮,都回歸山林了,自然要好好展露給他們看。”
魚灼音:“……”
一隻比屋子還高大的野狐貍在人家地裡橫衝直撞,換作是她,只是將它趕出去都算好的了。
不過為了照顧鬧鬧的自尊心,魚灼音昧著良心安慰道:“若是尋常動物踩壞師兄師姐的地,莫說是妖獸,便是同門弟子,少不得也要挨一頓訓斥。可他們見到鬧鬧,只將你趕了出去,這說明…… 我們鬧鬧生得太過惹眼,師兄師姐看見你,連脾氣都軟了幾分。”
心思單純的鬧鬧極好哄,當即點頭如搗蒜,一臉 “本就如此” 的理直氣壯。
這邊,魚灼音還在小院中與鬧鬧打鬧,安然享用午膳,一派歲月靜好。
另一邊,沈枝意在她走後,就藉助傳送陣,匆匆趕往禾夏城探查,此刻已趕回藥谷。
她一刻未停,徑直尋到了掌門居所。
殿內,掌門正捧著前幾日從她那兒討來的鵝屎香茶,小口慢啜,一派閒適。
“嘎吱”一聲,房門忽然被猛地推開,沈枝意腳步匆匆,風風火火闖了進來。
“噗——”
沈枝意何許人也,藥谷裡躺平最厲害的長老之一。掌門一口茶水險些嗆出來,慌忙放下茶盞,抬眼看向她,語氣帶著幾分無奈:“沈長老這是?”
沈枝意大步走到一旁落座,自顧自拿起空杯,倒滿一杯鵝屎香茶,仰頭一飲而盡,壓下一路奔波的急促,才沉聲開口:“音音回宗便與我說,禾夏城恐有害人的高階陣法,她與小商修為不夠,探不出陣眼。我今日便用傳送陣親自去了一趟。誰知道那城中最受百姓敬重的子女廟底下,的確藏著陣法,且品級極高,絕非尋常修士所設。”
說到此處,她頓了頓,見掌門眉頭緩緩蹙起,示意她繼續,才又道:“三宮六派裡,實力強的人物就那麼幾個,我仔細辨認了一番……倒有幾分喜愛那像星宮的手筆。”
掌門神色瞬間凝重:“此陣用途為何?”
提及這點,沈枝意倒吸一口涼氣,又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才壓低聲音。
“我起初也不敢相信,可……” 她側眸看了一眼掌門神色。
“你說便是。”見她這個時候還賣關子,掌門語氣沉了幾分。
沈枝意一字一頓:
“轉移氣運”
掌門端杯的動作驟然一滯。
“氣運!?”他驚得鬍鬚猛地一顫,失聲重複。
沈枝意點頭,眼底掠過一絲寒意,又緩緩開口:“且我一路追查下去,你猜猜看……這些廟裡的香火,最後都轉到了哪?”
話音未落,她起身湊近掌門,俯在他耳邊,悄聲吐出兩個字。
“——啪!”
掌門手中的茶盞猛地一滑,摔得四分五裂。
“豈有此理!” 掌門猛地拍案而起,平日裡和善的神色蕩然無存,眼神一凜,滿是驚怒,“此事事關重大,不僅關乎禾夏城數十萬百姓性命,更牽扯甚廣,稍有不慎便會掀起軒然大波!我即刻便以傳音符與各宗掌門商議,連夜派遣弟子前往調查!”
說罷,他念起身側的沈枝意,語氣稍緩,安撫她道:“既然已經察覺端倪,便還不算晚。等揪出這佈下邪陣之人,定能將此事妥善解決。你先不要憂心,也告訴音音,讓她不必太過擔心。”
魚灼音是宗門裡年紀最小的弟子,掌門向來對她也很是器重和疼愛。她發現了端倪,卻無能為力,想必擔憂也不比他們少。
人間五城,禾夏城僅此於畢方,百姓數量龐大,說不擔心是假的,但沈枝意也清楚,此刻慌亂無濟於事,發現得早,事情還有挽回餘地,她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急切,點頭應好,末了,又補充道:“各宗門匯合還需時間,夜長夢多,不如我們藥谷先派一批弟子下去守著,也好及時應對變故。”
“正有此意。” 掌門頷首應允。
沈枝意不再多言,轉身快步出了掌門院落,直奔各峰而去,不多時便將諸位長老盡數召集到議事堂。
眾人分坐兩側,神色皆帶著幾分凝重。沈枝意站在堂中,將禾夏城子女廟藏有邪陣、香火被暗中轉移的前因後果,連同自己探查的細節一一複述了一遍。
“禾夏城不小,邪陣範圍更是未知,我建議每峰出兩名弟子,一同前往。” 大長老聽後,目光掃過眾人,沉聲道。
每峰出兩人,於藥谷而言並不算多。畢竟藥谷長老眾多,各峰弟子也不在少數,這般湊下來,再加上後續其他宗門的人手,足以形成一股不小的力量。
聞言,沈枝意臉上浮出一絲難色。
她向來不愛收徒,不說關門弟子只魚灼音和葉泠舟兩人,外門弟子更是一個也無。
若是二人此行遇到危險,那她膝下傳承怎麼辦?
想到這,沈枝意暗自呸了兩聲。
她沉了沉氣,自我安慰道:不過是去探查守陣,又不是直接破陣,這麼多弟子一同前往,怎麼可能遇到危險?
音音向來聰慧,還有葉泠舟和商蘭燼護著,定然能平平安安回來。